夏末秋初,园中的第一片梧桐叶悄然变黄时,穆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舟子复的一位旧友,姓陈,在北地军中任职,此番南下公干,特意绕道前来探望。此人名唤陈烨,生得虎背熊腰,声若洪钟,与江南的精致格调格格不入。他在花厅里与舟子复相见,爽朗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穆以序原本在水榭边看书,被那笑声惊动,远远望见花厅里那个陌生的、充满悍气的背影,与舟子复相谈甚欢的模样,他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听着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多是陈烨在说,声音洪亮,内容离不开北地的军务、边关的轶事,以及……一些陌生的人名和地名,那是属于舟子复的、他完全无法触及的过去与未来。
“子复!以你的本事,窝在这江南温柔乡里教几个娃娃骑射,简直是暴殄天物!”陈烨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和怂恿,“王将军那边一直念着你,此次我出来,他还特意嘱咐,若见到你,定要问问你可改了主意?男儿志在四方,当持剑立不世之功,那才痛快!”
后面的话,穆以序没有听清。
他只看到舟子复背对着他,侧影在明亮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茶杯,似乎在沉思。但那沉默本身,就足以让穆以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温柔乡”……“不世之功”……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苍白,纤细,带着常年不散的药草气息,与陈烨口中那金戈铁马、沙场烽烟的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傍晚时分,陈烨告辞离去。舟子复送客回来,脸上还带着与故人畅谈后的激荡余绪,眉宇间那股被江南水汽稍稍磨平的棱角,似乎又鲜明了起来。
他走到水榭边,见穆以序还在,正望着池中开始残败的荷叶出神。
“阿序。”他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昂扬。
穆以序回过神,抬眼看他,唇边习惯性地漾起温和的笑意:“子复兄的故友?很是豪迈。”
“是,多年未见了。”舟子复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仍望着友人离去的方向,语气带着感慨,“听他说起北地情形,恍如隔世。”
穆以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觉到舟子复血液里那种被压抑已久的、对于更广阔天地的渴望,正在重新沸腾。陈烨的到来,像一阵强劲的北风,吹散了笼罩在舟子复周围的、江南特有的温存迷雾,露出了底下坚硬的、属于远行者本色的礁石。
“他……邀你同去?”穆以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舟子复顿了一下,转回头看他,眼神复杂,里面有尚未平息的豪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嗯,提了旧事。那边……确有个空缺。”
他没有明说,但“空缺”二字,已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穆以序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他没有掷卦,只是反复摩挲着。
“北地苦寒,”他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像一句无关紧要的提醒,又像一句无力的挽留,“风沙也大。”
舟子复看着他又垂下眼睑,将那点可能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心中那因故友到访而激荡的情绪,莫名地冷却了几分。他想说“大丈夫何惧苦寒”,想说“那才是建功立业之地”,但看着穆以序过于平静的侧脸,那些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那方“凌云”墨。凌云之志,终究是要离开这温软之地,才能施展的。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起风了,”穆以序将铜钱收回袖中,站起身,声音依旧平淡,“有些凉,我先进去了。”
舟子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青衫在渐起的秋风里显得异常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他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消失在假山之后。
石桌上,那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静静地躺着,像一句无声的谶语。
秋,终究是来了。
··
自陈烨到访后,园中的气氛悄然改变。
并非两人之间有了龃龉,相反,他们依旧每日见面,喝茶,偶尔舟子复指导穆以序练练那套强身动作,谈论诗词或闲书。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心照不宣的、关于离别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每一次对视和每一次沉默之中。
舟子复变得比以前更忙了些。他开始频繁外出,有时是去拜访本城的武官,有时是去书肆寻找一些舆地兵书。他待在房内写信的时间也变长了,穆以序偶尔经过他暂居的院落外,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新墨的气息。
他用的,是那块“凌云”墨。
穆以序则变得更加安静。他卜卦的次数似乎又多了起来,但每次都是默默掷下,默默观看,然后默默收起,不再与舟子复分享卦象。他依旧会为舟子复备好茶水,会在他晚归时,让下人留一盏灯,却不再询问他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仿佛一场无声的拉锯战。一个在积极地为自己、或许也隐晦地为他们的未来寻找出路;另一个则沉默地退守,准备着迎接那早已预见的结局。
这日午后,舟子复带回一包桂花糕,是城里最有名的铺子买的,还带着温热。他记得穆以序似乎偏爱甜食,虽然因为身体缘故,吃得极少。
“尝尝,新出的。”他将油纸包推到穆以序面前。
穆以序拈起一小块,慢慢吃着。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莫名的苦涩。他吃完,用素帕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舟子复,忽然问道:
“决定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舟子复正准备倒茶的手僵在半空。他抬眼,对上穆以序清冽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澄澈,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客舍里,陈烨激昂的话语;书信中,那边开出的条件;自己内心深处,那不甘平庸的咆哮……这一切,在穆以序这平静的目光下,似乎都无所遁形。
他放下茶壶,瓷器与石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那边……机会难得。”
“何时动身?”穆以序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大抵……下月初。”舟子复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那池秋荷,“等那边的手续办妥。”
下月初。不过只剩半月余。
穆以序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错的手指,良久,才轻声道:“也好。北地秋日短,冬日来得早,早些去,也好早些安顿。”
他没有说“别去”,没有说“为我留下”,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甚至还为他考量。
这份平静,比任何哭诉和挽留,都更让舟子复感到一种窒息的痛楚。他宁愿穆以序责怪他,埋怨他,至少那样,他能感受到他的在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他舟子复的去留,于他穆以序而言,并无不同。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石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我去看看马匹准备得如何了。”他几乎是仓促地找了个借口,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带着一丝狼狈的决绝。
穆以序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园子的尽头。
秋风卷着残荷的枯叶,在水面打着转。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薄而凉,照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早就知道的。
从初见那一卦,从他问出“日后”而他不敢自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的。
只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这早已预知的分别,为何……心还是会这般疼?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他紧握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迅速抬手,用衣袖用力拭去,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园中寂寂,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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