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摊牌后,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依旧相见,依旧交谈,只是话语间多了几分刻意的回避,那些未曾言明的牵挂与离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舟子复的行囊开始一点点收拾起来。他动作不快,仿佛在拖延着什么。那方“凌云”墨被他小心地用原锦囊装好,放入行囊最深处,与那方冰冷的私印放在一处。每放一件物品,都像是在与这段江南岁月做一个无声的切割。
穆以序则变得更加沉默。他常常一整日都待在自己的小书房里,门窗紧闭。下人们只当公子身子不适,需静养,唯有老管家偶尔送药进去时,能闻到空气中除了药味,还有一股浓郁的、新研的墨香。
这日傍晚,舟子复路过穆以序的书房外,见窗户罕见地开了一半。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靠近了些,透过窗隙向内望去。
穆以序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案前。他没有点灯,暮色透过窗棂,为他单薄的背影勾勒出一圈寂寥的光晕。他正伏案写着什么,肩胛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显得格外嶙峋。案头,那方“凌云”墨已被磨去小半,砚台里的墨汁浓稠如漆。
他似乎写完了,搁下笔,拿起那张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窗外舟子复心脏骤停的举动——他将那张纸,缓缓地、决绝地,凑向了桌角那盏并未点燃的油灯灯芯。
仿佛那里有什么他必须焚毁的东西。
“阿序!”
舟子复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冲了进去。
穆以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手一颤,那张纸飘然落在书案上。他倏然回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覆盖。
“子复兄?”他声音干涩。
舟子复几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飘落的那张纸上。上面并非书信,也非诗词,而是画。画的是杨柳,河岸的杨柳,枝条柔婉,绿意盎然,正是他们初遇、也是日后最常相伴的那处景致。笔触细腻传神,将柳条的婀娜风姿描绘得淋漓尽致,可见作画者倾注了何等心血。
然而,在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之下,画的右下角,却用极其浓重、几乎透纸而出的墨色,勾勒出几段枯枝,僵硬地穿插在柔柳之间,显得异常突兀和……不祥。
墨迹尚未全干,浓黑得像是凝固的血。
舟子复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段枯枝上,心头巨震。他瞬间明白了穆以序为何要焚画。这画,画的不仅是园中景,更是他心中景——那看似依旧的杨柳春风,内里早已预见了凋零与枯败。
“为何要烧了它?”舟子复的声音有些发紧。
穆以序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想要将画收起,指尖却微微颤抖:“信笔涂鸦,不堪入目。”
舟子复却先他一步,按住了那张画。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墨痕,也触到了纸张下穆以序微凉的手指。
两人皆是一顿。
“画得很好。”舟子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这杨柳……很像。”
穆以序试图抽回手,却被舟子复下意识地握紧。那手腕纤细得惊人,舟子复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之下骨头的形状。他心中那股无名的滞闷与痛楚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给我吧。”舟子复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这画,给我。”
穆以序猛地抬头,眼中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迅速被压下的、深藏的痛楚。
“何必……”他声音微哑,“徒增……负累。”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舟子复心中最柔软也最矛盾的地方。
负累。
原来在他心中,自己终将成为他的负累吗?还是说,他怕这预示着不祥的画,会成为自己前程的负累?
舟子复握着画纸和穆以序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他想反驳,想承诺,想告诉他无论前程如何,他都不会觉得他是负累。可那些话在舌尖翻滚,最终却化为了更深的无力。前程漫漫,生死难料,他拿什么承诺?
他的沉默,像默认了的判决。
穆以序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渐渐熄灭了。他不再挣扎,任由舟子复拿走了那张画,也任由他松开了手。
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迅速消散,只剩下墨迹的冰凉。
“你……收拾得如何了?”穆以序转过身,开始整理书案上散乱的画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
“……差不多了。”舟子复看着他的背影,将那张带着不祥枯枝的杨柳图,小心地卷起,握在手中,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重逾千斤。
“嗯。”穆以序轻轻应了一声,“路上所需之物,务必备齐。北地不比江南……”
他又开始事无巨细地叮嘱,语气温和,却像在履行一项早已设定好的、与他无关的义务。
舟子复听着,看着窗外彻底沉下的暮色,只觉得这熟悉的书房,从未像此刻这般,冷得让人心生寒意。
他拿着那卷画,默然离去。
在他身后,穆以序停下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未动。桌角,那盏未曾点燃的油灯,灯芯依旧冰冷。
他终究,没有问出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
——子复兄,若我开口留你,你可会为我,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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