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岐连着悸动了几日,那个整日吵嚷着要追自己的人却未再出现。他顶着微微浮起的青黑眼圈,将冰凉的芦荟片贴在发烫的眼睑上发呆,只觉得自己当真是失心疯,若不然怎么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此在意。
明日还要早起晨练,谢岐洗漱完毕便早早躺下。谁知刚合上眼,窗外突然传来“砰砰”的敲击声。他警觉地睁开眼,只见窗纸上赫然印着几枚血手印,同时还在不轻不重地敲打着,那血迹在白纸上泛着暗红,透过月色更显几分狰狞。到底是富贵家庭严格家教出来的孩子,哪怕此刻心跳如雷,谢岐也硬生生将惊叫咽了回去。他连忙一把抄起床边的横刀挡在胸前,声音却止不住发颤:“何、何人深夜鬼祟?”
“是我呀大小姐!”刻意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掩不住的雀跃。谢岐愣怔片刻,才认出那是凌煦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惊魂不定,但到底怒意更甚,还是壮着胆子下床跌跌撞撞地去开门,才将门扇拉开一道缝隙,一张血迹斑驳的脸突然凑到眼前,在昏暗月光下甚至还龇着森森白牙。谢岐下意识就要关门,凌煦却敏捷地用脚抵住门框,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门板重重夹住了那只蹄子,只见凌煦腮帮子鼓胀如蛙,一双圆眼瞪得老大,眼看就要痛呼出声。
“……”
几番折腾后,谢岐终究还是放他进了屋。看着对方身上还在滴落的血迹,他嫌弃地蹙起眉头,目光在屋内逡巡半晌,竟找不出一处愿意让这人落座的地方。凌煦倒是毫不讲究,直接盘腿往地上的毯子一坐,一边“嘶嘶”抽着冷气,一边揉起被门夹伤的脚踝。
谢岐蹙着眉头点亮灯盏,昏黄的光晕在屋内散开,他借着添油的动作悄悄斜过眼打量着凌煦那张沾满血迹的脸,感觉不像是自己的,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再抬头,又摆出了一副臭脸。
“大半夜的跑来做什么?”谢岐语气不善,目光扫过凌煦那越发鲜艳的红色紧身衣嫌恶地别过脸。洗漱台旁还有半桶温凉的清水,他犹豫片刻,终是从箱笼里抽出一条素白巾帕扔过去,见对方懵懵地抬头,又退开两步,双臂环抱,像是生怕沾染上半分血腥气,偏过头冷哼道:“脏死了,赶紧擦干净,一股腥臭味。”
凌煦眨了眨眼,咧嘴一笑:“好嘞,谢谢大小姐!”
“……”谢岐额角青筋微跳,“要我说几遍,我是男的,你是不是活腻了?”
“可是你真的很漂亮嘛。”
凌煦认真地说道,好在屋内光线昏暗,谢岐又披着头发,以至于没能注意到那发红的耳垂。他抄起巾帕浸入水中,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水花四溅,在地毯上洇开暗红的痕迹。谢岐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不自觉地敲着手臂:“走之前把地毯给我擦干净——算了,等会儿直接拿去丢了。”
“突然接到任务好几天都没空,怕你不高兴,所以刚交接完就马上过来了。”凌煦手上动作不停,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星目直勾勾地望着谢岐,仿佛没看见那越发不悦的臭脸,讨巧似的下瞥着眉头,嘀嘀咕咕地说道:“干嘛那样看我,说的是真心话嘛,而且我也很想见你。”
“……”
太过真诚,反而让谢岐实在刻薄不起来。尤其是擦掉血迹后才发现这家伙也没好到哪去,额头那出明显还破了个口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更不用说,那紧身的衣服更是划开几道口子露出鲜红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也得亏这家伙一脸无所谓,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装可怜。
“伤成这样不先处理好伤口跑我这里来发什么疯?”谢岐皱眉从柜子里拎出药箱,蹲在凌煦面前看着那些狰狞伤口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只能他烦躁地翻找药箱,撞得瓷瓶发出清脆声响。
“你要死在我这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哪有那么容易死啊,真要死不活早就被人抬回去了。上次断了根肋骨我都还......哎哟!”话音未落,谢岐已经用沾着止血药粉的药棉重重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凌煦疼得倒抽冷气,那清秀的五官都拧在一起,却硬是梗着脖子没躲,只是龇牙咧嘴地挤出几声闷哼。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谢岐反倒心情好了不少,手上力道也放轻了几分。
“说到底不过是权贵手中的棋子罢了,”他漫不经心地搅动着药粉,“就算立下汗马功劳,青史之上也不会留下你凌煦的名字。这么拼死拼活的,值得么?”
“怎么不值得?”凌煦突然抬头,湿润的睫毛下目光灼灼,“我加入凌雪阁本就不是为的功名利禄!”
他的眼睛实在太亮了,仿佛烧进谢岐眼底,竟让他心头莫名一颤,甚至对自己居然产生功利的念头生出几分愧意。谢岐不动声色地偏开视线,故作忙碌地翻检药箱里的瓷瓶,指尖在青白釉面上轻轻叩击,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却软了些许:“听说凌雪阁收的多是些无依无靠的孤儿,你之前也提起过令堂……她就不怕哪天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怕啊,”凌煦突然笑起来,才上了药的伤口随着表情牵动又渗出些许血丝:“可我娘说,她更喜欢我遵循自己的意愿活下去。”
提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沉下来,目光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我们那个村子穷乡僻壤,县令却与匪首把酒言欢,仗着天高皇帝远昧了赈灾的银两,百姓饿得啃树皮,有人想逃出去告御状,结果被抓回来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挂了三天三夜,活活晒成了人干……”
窗外忽有夜风拂过,烛火猛地一跳,凌煦深深吸了口气,沉默半晌,继续说道:“后来村里来了几个戴红巾的怪人,专找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问话。没过多久,县令府上就闹了鬼,又过了一个月,朝廷带着圣旨下来将县令罢免,凑热闹叫好的村民太多,我也没太听清,七嘴八舌地似乎说是什么诛九族的罪行,同时来的还是新任的县令,这是个很好的老爷,之后村里的日子也渐渐好起来。”
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后来我撞见那个哥哥,他蹲在树上监视着新来的县官。我当时鼓起勇气冲上去问他能不能带我走,他愣了一下,还是揉了揉我的脑袋——"
凌煦突然挺直腰板——虽然扯到伤口马上就垮下了才绷起的表情,却依旧锲而不舍地学着那人当年的语气,刻意压低嗓音说道:“小崽子,你还年轻,等腿够得到马镫、考虑好了再去太白山凌雪阁吧。”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眼底映着烛光,像星星野火抛进了谢岐心头沉寂的荒野,长风卷云,很快便燃起一片燎原。
“参军只能守疆土、保家国,而加入凌雪阁才能剜其腐肉。我要让这天下海晏河清!老幼皆有所养!让娃娃们夜里不再饿醒!让家庭不再妻离子散!让老人家不再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孩子们的脸上不会再有泪水……”
他喋喋不休说了半天,语调铿锵有力,甚至都不觉得口干。谢岐只是默默听着,从始至终未置一词,愣神了一会儿,将新的药棉沾上药膏,重重地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
“嘶疼疼疼疼……”
“呆子。”
谢岐低声骂道,手上的力道却不知不觉轻了下来。凌煦立刻乖觉地闭上嘴,像只被驯服的大型犬般端坐着,只不过当对方倾身过来包扎时,两人距离贴近,他能闻到谢岐衣领间若有若无的冷香,还有那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尤其是是骨节分明的手指,淡清的血管微微凸起,看得凌煦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大小姐……哎哟!”
伤口被狠狠按了一下,他倒抽着冷气,却还是咧着嘴笑:“你真的好漂亮,认真的时候好看,生气的时候也好看,我越看越喜欢,当我老婆啊啊啊痛痛痛!”
谢岐手下猛地收紧,硬是把绷带在他头顶系成个夸张的蝴蝶结,多余的纱布还滑稽地翘着。
“自己上药!”他把药瓶往凌煦怀里一掼,溅出几滴药酒,“上完赶紧滚,我要睡了。”说罢转身就走,随手借着铜盆里剩下的清水洗了个手便钻回床上。凌煦望着那个裹成蚕蛹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但到底也只天色太晚,上完药后便蹑手蹑脚地收拾好药箱将东西全部归位,临走时不但卷走了染血的地毯,还顺走了屏风上挂着的换下衣物。直到房门发出合上的轻响,蚕蛹突然动了动。谢岐从被窝里探出头,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发怔。不知为何,房间里残留的那点血腥味让他心烦意乱,索性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咕蛹了几下。
“笨蛋……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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