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以年级为单位由学校统一组织、要求全体学生集体参加的教育实践,对即将毕业的三年级生来说,这也是三年学习生活中的最后一次修学旅行。
启程的巴士停靠在学校门前,清点完班级人数的雪之下满月走上巴士车,同班同学都已经坐在了各自的座位上,她一路向后走,在巴士的最后一排找到了一个空位置。
就在手冢国光的旁边。
她看了他一眼,将背包放在了行李格里,随后便在他身边的空位置上坐了下来,顺手把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车厢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混合气味,新烤面包的甜香,背□□革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汽油和清洁剂的味道。
巴士引擎低沉地嗡鸣,载着满车的喧闹与期待,缓缓驶离了熟悉的校门,秋季清晨的阳光透过行道树木泛黄的枝叶,在车厢内投下跳跃的光斑,也掠过邻座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雪之下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将音量调到一个能隔绝大部分噪音的程度,她并没有要刻意避开谁,只是习惯性地远离中心,这位置正合她意。
只是没想到,唯一剩下的邻座,会是手冢国光。
……不过也不算难以想象吧,因为都到秋天了,身边放个冷空调也挺不舒服的。
她偏过头看向他,就算坐在去修学旅行的巴士上,他整个人也仍旧保持着十分端正的姿态,手中捧着一本德文原版书,目光专注地看着上面的文字,仿佛能够将周遭的嬉笑打闹和窃窃私语全都自然而然地隔离在外。
她选了一首节奏舒缓的古典钢琴曲,试图将注意力完全沉浸在旋律里,然而身体的感知却无法完全屏蔽。
巴士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会让她的手臂不经意地碰到旁边那人的手臂,布料摩擦的触感很轻,却异常清晰。
车厢前方,几个活跃分子已经开始组织唱歌,笑声和不成调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更衬得最后一排的角落格外安静,手冢国光从书本的纸页上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旁边她的手肘再一次擦过了他的手臂,她又一次向旁边躲了躲。
翻书的动作足足停了有好几分钟,雪之下才因为想看看窗外的风景转头过来碰到了他的视线。
她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耳机里的音乐让她听不到外界的声响,只能望见他眼底的情绪,那种沉静而克制的关切其实隐藏得很好,可她偏偏不知道为什么读了出来。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她什么都听不到,于是只能摘下右侧的耳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耳机外壳,问道,“有事?”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滑过她的身侧,声音不高,低沉而清晰,穿透了车厢底噪,直接落入她的耳中,“再往旁边,就是过道的地板了。”
那是因为谁啊。
她没好气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将手臂放回了原位,这下不只是蹭蹭他的衣服布料这么简单了,干脆半压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车厢前方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似乎是谁讲了个成功的笑话,那热闹像潮水般涌来,却在抵达最后一排时悄然退去,只留下稀薄的余音。
巴士驶入一段林荫道,光影在车厢内快速交替,明明暗暗,当稍显浓重的阴影掠过他的脸颊,对于自己被压住的胳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同样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他看得一时有些出神,修长的手指停留在书页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她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那场由她亲手制造出的轰动全国、男女老少都津津乐道的大新闻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光影掠过车窗的速度更慢,也更沉,她甚至觉得那视线的重量比压在他胳膊上的那点儿分量要重得多。
她没动,也没再看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秋日风景,金红交织的枫叶在阳光下燃烧,这次修学旅行的目的地是在富士山,对她来讲充其量也只能称得上是多了一个适合拍照的地方,如果说有什么爬山的实践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拒绝。
手冢国光就不一样了,他确实喜欢登山活动。
“雪之下。”
“嗯?”她发出一个单音节,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德文原版书上,那些繁复的花体字母全都是陌生的含义,“窗边的座位更宽敞,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交换。”
提议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体贴。
“不用,这儿很好,”她的回答比想象中更快,却没想象中那么冷淡,不知谁起了个头,全班开始合唱一首流行的青春励志歌,跑调的、故意搞怪的、认真唱的,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活力,这活力像一层厚厚的泡沫,将最后一排这片凝固的寂静包裹隔离。
她抬头看了一眼巴士前方的热闹场景,摊开手心将自己刚刚摘下的那只耳机放到了他的眼前,巴士驶出林荫道,重新沐浴在明亮的秋阳下时,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手冢那只原本放在书页上的左手向上抬了抬,刚好为她被阳光直射的眼睛投下了一小片轮廓分明的阴影,那片阴影短暂地落在她的眼睫上,阴凉下只让她那双眸子映在他眼里更加清亮。
她愣了愣,呼吸似乎停滞了一拍,她的视线带着他指节的形状,无声地烙印在他的眼底,心跳在喧嚣的人声中不合时宜地鼓噪起来。
“怎么了?”见她将手伸过来却不说话,他便合上手中的书,她这才回过神来,问道,“要听音乐吗?”
在她摊开的手心,那只白色的耳机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似乎是有些失神,在大脑中重复了一遍她刚刚说出的话,前方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引擎的嗡鸣,书页的触感,甚至阳光的温度,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颔了下首,随后,他伸出右手从她的手心中拈起了那个白色耳机,指尖若有似无地从她的手掌心擦过。
那触感极其短暂,如同秋日里一片飘落的羽毛,轻柔得几乎可以忽略,一股细微却清晰的电流感却瞬间沿着她手臂的神经末梢窜了上来,让她搭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立刻移开目光,欲盖弥彰的望向前座的热闹,手冢似乎并未察觉,或者他掩饰得极好,用指尖调整了一下耳塞的角度,然后才将它缓缓放入自己的右耳,如月光流淌般的肖邦夜曲旋律轻柔地注入耳道。
“想听什么?”她没看他,像是随口这么一问,他重新展开了手上的书本,也就这么随口一答。
“你喜欢就好。”
同样的旋律在两人之间流淌,他的手指掀过纸页,目光扫过一行行的文字,手中的书是德文原版的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绝笔之作《昨日的世界》,这本书记录了他的一生和他曾经在欧洲度过的美好时光,以及又如何眼睁睁的一步步盯着它堕入地狱。
「今天,巨大的风暴把世界击得粉碎,我才完全明白,太平世界不过是梦幻中的宫殿。」
那场在迹部景吾生日宴会上的变故,又何尝不是这样的风暴。
在那之前,他知道她过得不太好,家庭有些复杂,却从来没想过她过的会是那样的生活,是因为遭遇了那些才四处奔波着去挣钱养活自己,是因为遭遇了那些才永远和别人保持距离。
那天晚上,他在宴会厅的门外等了很久,等到宴会的生日烟花在夜空中落了幕,等到警车的灯光摇摇晃晃地驶出庭院,等到周围的人群都散尽,他还是没有等到雪之下出来。
他也会想,就算她和迹部景吾已经解除了婚约,但这么多年以未婚夫妻的相处,她真的会分得开吗?
那场以假乱真的戏剧里,她说的话真的没有一分的私情吗,如果没有,以她的性格来讲,会任由迹部去加深那个本可以不存在的吻吗?
巴士在马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的合唱声渐渐被疲惫取代,只剩下低低的交谈,他的书已经一页一页地翻到了后半部分,先是几缕柔软的发丝,不经意地扫过他挺括的衬衫肩线,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翻书的指尖就这么顿住了,他微微侧目,看见她紧闭的双眼,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紧接着,是她整个头部的重量,带着一种沉静的信任,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触感很实在,不像是幻觉,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他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热,以及发丝散发的淡淡洗发水香味。
他没敢动,翻书的动作彻底停滞,耳机里的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最合乎礼节的行为应该是稍稍挪动一下身体,提醒她现在的情况,可那只空闲的左手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悬在书页上方,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更平稳一些,好让她靠得更舒适。
他俯下首去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住了阳光,将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撕成了褪色的剪影。
她在自己的身边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工作的劳累,也许是因为收拾行李的熬夜,原因有很多,然而在他看来,也都不太重要。
这个认知,就足够让整个世界停了,只有心还跳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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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修学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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