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被按进了一场潮湿的梦,口鼻之中尽是被水浸透的棉花般柔软窒息的触感,周围是模糊不清的录像带画面,雪花点闪烁跳动,记忆里的那只褪色熊玩偶裂开一道豁口,里面竟塞满了一团又一团粘腻的过期水果糖。
她伸手去掏,糖块却像活物般钻入指缝,黏糊糊地附着在皮肤上,融化流淌,甜腻的气息与腐烂气味混合一处,弥漫在空气里。
这糖甜得让人发慌,甜得几乎在舌头上爆炸开来,甜蜜的幻觉却猝然被撕裂,一把生锈的小刀落入她的掌心,刀柄上黏腻的锈迹咸腥而厚重,仿佛凝固的血块。
她颤抖着攥紧它,狠狠刺向玩具熊的肚腹,没有预想的棉絮纷飞,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声响,如同切割陈年橡胶。
她拔出刀,刀刃上没有血迹,只沾满了更多黏稠的糖果浆汁,它们如同粘稠的血,缓慢地沿着刀锋往下爬行,滴落,在潮湿的地面晕开一小片诡异的红褐色污迹。
四周的墙壁缓缓流淌开来,像融化的蜡,淌出颜色浓稠的油彩,旋转木马那单调又欢乐的叮咚音乐响起来了,清脆而遥远,许多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从融化的墙壁里浮现出来,他们无声地笑着,嘴巴咧开至耳根,空洞而热烈。
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和耳边的乐曲声纠缠萦绕在一起,脸颊接触到的布料微凉却坚实,支撑着她有些发沉的头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间或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书卷墨香。
一个稍显突兀的颠簸猛然将她从这片混沌的舒适中惊醒,身体本能地一颤。
“雪之下。”
首先感知到的是脸颊下那清晰的带着体温的骨骼轮廓,大脑反射性地得出结论——那是男性的肩膀。
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敲着她的太阳穴,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偏过头,额头抵住了他的肩膀。
意识回笼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带着初醒的茫然,但眼前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此刻却微微侧向她,那副熟悉的架在高挺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让她有些恍惚。
像那场在雨里昏倒后的梦里一样,这股味道如此熟悉,紧贴着她的鼻尖,就连声音也和那年附在她耳边的呢喃别无二致。
“……手冢?”
这一声呼唤极轻,带着刚从梦境中挣脱的沙哑,像一片羽毛,飘落在他眼前凝滞的空气里。
他有些慌张,放置在膝盖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裳的布料,一个稍显突兀的颠簸猛然将她从这片初醒的混沌中惊醒,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从他的肩上移开了自己的脑袋,低着的脸上看不到她的表情。
“抱歉。”
被压了一路的肩膀骤然一空,忽然通畅的血流反而给他的手臂灌入了一阵强烈的麻意,他捏了捏手心,活动了一番筋骨,像往常一般沉稳地说道,“没什么,快到了。”
雪之下闻言看向车窗外,树木的红并非单一色调,而是从深沉的绛紫红,到浓烈的朱砂红,再到跳跃的橙红、明艳的金黄,最后过渡到尚未完全褪去绿意的青黄。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色彩的海洋上,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金箔在叶脉间跳跃闪烁,而在这片汹涌澎湃的秋色之上,越过前方开阔的平原,是那座被无数笔墨描绘的山。
富士山。
它静静地矗立在视线的尽头,巨大的锥形轮廓清晰得如同刀刻,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在秋日澄澈得近乎透明的碧空下,闪耀着一种冰冷而遥远的光芒。
视线再往下,便是此行的目的地河口湖,湖水如同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蓝宝石,镶嵌在色彩斑斓的群山环抱之中。
远处靠近湖岸的地方,能看到零星散布的日式旅馆和度假屋,白色的墙壁,深色的屋顶,在绚烂的秋色背景中显得格外雅致,更远处,环绕湖岸的道路上,已有许多车辆和行人。
富士山的倒影沉在湖底,而她的倒影,却模糊地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与手冢国光模糊的侧影重叠在一起。
她微微偏头,想避开那重叠的影像,却正好对上玻璃映出的,属于他的安静注视着窗外的目光。
巴士开始减速,前方传来班主任通过扩音器发出的提醒声,“同学们请注意,我们即将抵达河口湖站,请大家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巴士最终停稳在河口湖站前的广场上。
引擎的嗡鸣声戛然而止,车厢内短暂的寂静后,瞬间被重新点燃的喧闹填满,同学们迫不及待地起身,互相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沉睡的活力在抵达目的地这一刻完全苏醒。
现实的声音瞬间涌入耳膜,显得格外嘈杂,雪之下的太阳穴跳了跳,仍旧不太适应这种繁杂的声响,她站起身想要从行李格中拿出自己的背包,却似乎是因为背包卡得太紧,一时间没抽出来。
她用力拽了一下,背包纹丝不动,反而因为用力,指尖在金属行李架上蹭了一下,留下一点微红的印记。
她微微蹙眉,正打算换个角度再试一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旁伸了过来,轻松地拨开了旁边一个稍小的袋子,然后稳稳地握住了她背包的提手。
“我来。” 手冢国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几乎是同时,他另一只手将那本书递到了她的面前,深蓝色的布纹封面触感温润,书页边缘也并没有因翻阅而微微泛毛。
雪之下下意识地接过了书,沉甸甸的份量压在她的掌心,书脊上烫金的德文标题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书页间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油墨气息。
就在她接稳书本的刹那,手冢手臂微一用力,那个顽固卡住的背包便被他轻松地抽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伸手想要去拿自己的背包,他却没有停下,顺便将自己的那个简洁的黑色提包从行李格中取出,然后随意地将她的包甩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两个不同颜色的背包压在他挺括的白灰色条纹衬衫上,以一种奇异的和谐感共同栖身于他宽阔而平直的肩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询问,仿佛替她取出背包再承担起背包的重量,就像他习惯性地在网球赛场上承担起最大的责任,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走吧,” 手冢见她一时失语,便回头侧身看向她,车上的其他同学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雪之下在原地顿了一秒,才抬步跟上。
她走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肩上那个属于自己的背包,手里的书压给掌心怪异的触感,散发着沉静湖面吹来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拂过她的面颊,也吹起了他几缕茶般的发丝。
雪之下还没来得及适应从巴士车的拥挤到这突如其来的开阔,几声熟悉的招呼声就从斜前方传来。
“手冢!这边这边!”
“哇哦,雪之下也在啊!”
手冢脚步微顿,朝着队友们颔首致意,但菊丸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目标明确地冲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就要拍她的肩膀,“你们班的车好慢啊!我们等半天了……咦?”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猫一样圆睁的眼睛瞬间锁定在手冢的右肩上背着的和他本人格格不入的包上。
不二周助缓缓走过来,面上的表情轻微一滞,很快唇边饶有兴味的笑意又加深了一些,乾的镜片飞速闪过一道亮光,笔尖已经在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的笔记本上刷刷移动,“原来如此啊……”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如此在哪里?”她面无表情地问道,乾手中移动的笔停了下来,他似乎从她的话里读出几分警告的意味,后脑勺不知为何有些发凉。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两个还真是十分相似。
“顺手而已,”手冢给出了简洁的回答,忽略了那些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她伸出手,目标明确地伸向他肩上属于自己的背包带,这一次他没再坚持,配合地微微倾身,让她能轻松地将背包从他肩上取下。
“我去和老师清点人数,准备办理入住手续,”她就这么说了一句,便转身迈开步子向另一边走去,不二周助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一直保持的笑容终于落了下去,眉目间隐隐浮出几分担忧,“她状态怎么样?”
这问题显然是给手冢的,只有他这个距离近的同班同学才有更多的时间去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可手冢也只是稍稍摇了摇头。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啊,”大石蹙着眉头低声说道,那样的变故和刺激,对雪之下来讲真的会完全没有影响吗?
一声叹息从少年温柔的口中叹出,不二侧目望向那座肃穆的高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着清冷的光辉,倒映在平静的河口湖中,反倒像他心头笼罩着的阴霾。
他大抵是希望她镇定冷静的。
却又不愿意她如此地镇定冷静。
仿佛暂时没了灵魂的躯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7章 捅进童年的梦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