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五合目,清晨的空气冷冽而稀薄,带着一种洗涤肺腑的清澈感,登山组的队伍在吉田路线的出发点稍作休整,青学网球部三年级的正选队员们聚在一起,个个精神抖擞。
“呜哇——这视野也太棒了吧!”菊丸英二第一个蹦跶到观景台的边缘,双手拢在嘴边,对着下方蜿蜒的山路和远处层叠的云海喊着,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回响,红白相间的登山服在灰褐色的山岩背景中格外醒目。
“英二,小心点,”大石秀一郎稳重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丝无奈的关切,为了确保一切稳妥,他正仔细检查着背包的带子。
不二周助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眯着笑眼,手中的相机快门声不断,“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呢,手冢,你觉得呢?”
他转头看向身边格外沉默的手冢国光,不知是不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他时不时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听到不二的声音才回过了神,“啊……确实如此。”
不二很少能看到他这样心不在焉的模样,特别是在他喜欢的登山活动上,于是便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手冢,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在想别的事情,”他摇了摇头,将敞开的冲锋衣拉链拉了起来,听到旁边的乾念念有词地分析着数据。
“当前海拔2305米,气温6℃,风速8m/s,西北风,预计登山过程中耗氧量将显著提升,体感温度持续下降,每上升100米,需补充水分50ml以上,”乾贞治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反光的眼镜,背包侧面的水壶里晃着颜色诡异的饮品,积极地在他们两人面前推销着,“考虑到高海拔能量消耗和电解质流失,我特意调整了配方,要尝尝这次的新型动力饮吗?营养成分提高了32%。”
“不用了,”手冢拒绝的声音干脆利落。
“呵呵,好啊,一会儿渴的时候可以尝一尝,”不二显然就要感兴趣得多,笑呵呵地提前预约了下一次休息时的新款乾汁。
“说起来,另一组可以比我们晚起一个多小时呢,”河村隆咬着手里的能量棒,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温度并不高,幸好他们平时的锻炼强度还不错,现在也并没有觉得艰难,不二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是啊,听说另一组的今天是去久保田一竹美术馆和北口本宫富士浅间神社,这条路线也很有吸引力呢。”
“还可以坐富士山全景缆车,”菊丸反枕着双臂从观景台跳了过来,嘴角撇了撇,带着点孩子气的羡慕,“他们一定很悠闲吧,吹着暖风看风景~”
“休息得差不多了,继续出发吧,”手冢做了次深呼吸,将保温杯放进背包侧边的绑带中,戴好了保暖手套,随后便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告别五合目,队伍踏上真正的登山道,最初的坡度尚算平缓,但脚下的路很快变成了松散的火山砂砾,这种路段是吉田路线的特色,刚开始还有力气蹦跳着前进的菊丸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先用登山杖探路,每一步都用力向下踩,防止下滑。
风开始加大,吹动着砂砾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空气明显变得稀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深加快,前方是“之”字形盘山路,灰黑色的砂石坡道似乎没有尽头,在薄雾和山岩的掩映下蜿蜒向上,脚下仿佛流沙,前进一米就要耗费两米的力气,大石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白气,“哈......比想象中更消耗体力呢。”
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乾也仍旧没忘了研究自己的数据,“砂石路段摩擦力小,体能消耗速率提升至预估值的115%,抬脚高度需增加15%,步幅应减小20%,以维持稳定和节省体力。”
手冢走在最前方,步伐依旧是最沉稳有力的,每一步都踏得深而实,在松散的砂砾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为后面的队伍开辟着相对稳固的路径,海拔在无声的喘息和沉重的脚步中缓慢攀升。
七合目附近的陡峭岩石路段攀爬起来十分困难,因为海拔和运动强度的原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河村抹了把额头蹭上的灰黑岩粉,原本只是呼啸的风声带上了阵阵沉闷的声响,不二最先听出了风声中的怪异,抬头看了过去,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映着冰色的眼眸望向天空。
“要变天了,”大石的声音带着凝重,气压的骤降和风中湿度的变化让皮肤也同样有了反应。
“不会要下雨吧?”菊丸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眨巴了几下自己的眼睛,带队的老师自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叫停了登山队伍的动作,安排他们原地休息之后便聚在一起开起了小会。
乾看了眼手机中精确到小时的天气预报,往后的几个小时都显示着有雨,当然,在登山过程中遇到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们也都带上了雨衣,无非是登山过程中观景的部分会受到影响,老师在安全方面也会多考虑一些。
没过多久,老师便走过来和他们交代了刚刚开会的结果,出于安全考虑,登山队伍在附近的山小屋休息一段时间之后便准备下山,现在的温度已经很低,再往上爬雨水便会化作雪,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遗憾是自然的,毕竟已经爬到了这个高度,不能登顶确实有些失落,但老师的考量也有道理,他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在附近的山小屋中休息了一阵子。
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原本只是薄纱般笼罩山腰的云雾,顷刻间翻滚汇聚,变成浓重压抑的铅灰色云团,沉沉地压向山脊,光线迅速暗了下来,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就算在山小屋中,他们仍然能听到豆大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又急又密地砸落下来,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手冢站在小屋的窗边,看着雨水将岩石表面打得湿滑无比,雨水顺着岩石的棱角流淌,迅速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聚成浑浊的小溪。
不二从雨幕中收回目光,回头看向手冢,他垂在身侧的手里握着手机,来回摩挲的手指上透出几分不易被察觉的不安,“雨下得很大呢。”
“......嗯,”他应了一声,轰隆的雷声自天空中传来,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机,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他给雪之下发去的消息仍旧没有回应,不知道她有没有来得及在这场大雨倾盆之前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联系了小西,她会留意的,”不二自然也知道雪之下对这样的天气有心理创伤,可他们现在都在山上,其余的同学不会知道这么私密的事情,他也只能拜托小西凛去多照顾她。
在山小屋中整整一个小时的焦灼等待中,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可天色已经不早,之前的登山活动已经耗费了四个多小时,再加上等待的时间,再等下去时间更晚,必须尽快下撤到更安全的地带。
在带队老师的安排和带领下,登山组的队伍在风雨中踏上了下山的路,雨水将松散的砂石坡道变成了泥泞,踩下去的脚再拔出来十分困难,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着身体,即使穿着雨衣,寒意也迅速渗透进来,手指在湿冷的手套里冻得麻木僵硬。
当队伍终于跌跌撞撞筋疲力尽地撤回到相对开阔安全的五合目以下区域时,雨势依然滂沱,手冢国光回头望去,富士山庞大的身躯已经完全隐没在灰黑色的雨幕之中,他并没有太过留恋,回身沿着来时的路,朝着山下隐约可见的建筑灯光方向走去。
乘坐着巴士回到山下的温泉旅馆时,衣服还湿漉漉地搭在身上,旅馆温暖的灯光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登山组的带队老师如释重负地发出疲惫又庆幸的叹息,清点人数完毕之后便让大家各自回去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了。
“不二!”小西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刚刚回到旅馆的不二周助面前,焦急地向他摆了摆手,“今天下午的安排比较自由,所以大家都自己出去玩儿了,我没和满月在一起,刚刚我去问了她的同班同学,她们也只有隐约的印象,好像在神社的时候她就不见了!我给她打电话也在关机,你们回来的路上有看到她吗?”
小西凛着急的声音让他们二人的心都跟着向下一沉,还没说话,就听到另一边传来北原苍介的话语,“小西,你有看到雪之下吗?”
“没有啊,我们也在找她,”小西转头看了过去,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充电宝上,“你怎么拿着满月的充电宝?”
“我就是想来还她这个的,”他晃了晃手中的充电宝,“去神社的路上我的手机没电了,所以就问她借了这个,怎么?她还没回来?”
发上的雨水还来不及擦,衣服也沾着泥土,手冢和不二两个人都有些狼狈,可他们顾不上这些,手冢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冰冷一片,一声沉闷的巨雷仿佛在旅馆屋顶炸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我去神社找她,”他只留下这么一句斩钉截铁的话便迈开步子转身出门,不二早就收起了笑容,眼眸里只剩下凝重,“我和你一起去。”
手冢眼疾手快地拦下了一辆刚从旅馆方向驶来的空出租车,车子还未完全停稳,手冢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不二也几乎同时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浅间神社,北口本宫富士浅间神社,麻烦您快一点!”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成一片混沌光影的世界,车窗玻璃上汇集成的无数条湍急的小溪不断流下,又被雨刮器粗暴地扫开,视野时断时续。
手机屏幕再次被他解锁点亮,刺眼的光芒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屏幕上对话框依旧一片死寂。
时间在密闭的车厢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凌迟的酷刑,他尝试再次拨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而机械的忙音。
他不想再像上次一样,最后见到的是躺在医院里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她。
“手冢,冷静一点,”不二没想到竟然会有一天轮到自己对他来说出这句话,明明一向最冷静的人就是他。
即将转过弯道的瞬间,前方雨幕深处,隐约显露出浅间神社那巨大古朴的朱红色鸟居轮廓,在灰黑色的暴雨和弥漫的水汽中,那抹红色显得格外突兀。
出租车还未完全停稳,他已经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狂风瞬间灌入车内,他甚至没等不二付钱,高大的身影已经毫不犹豫地再次冲进了倾盆的暴雨之中。
“雪之下!”
精心打理过的参道两侧,原本点缀着些许晚开的花朵和半青半黄的枫叶,此刻全被无情的风雨撕扯、打落。
残破的花瓣和湿透的落叶像被遗弃的败絮,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又被浑浊的积水裹挟着,打着旋儿流入石板缝隙或汇入更低洼处的水坑。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反光,却也更加湿滑,每一步踏下,都溅起浑浊冰冷的水花,迅速浸透了裤脚和鞋袜,积水在石板路的凹陷处汇集成片,倒映着阴沉翻滚的天空和扭曲的树枝黑影。
“雪之下,你在这儿吗!”
呼喊声穿透密集的雨帘,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急迫,在空旷的神社境内回荡,却迅速被更大的风雨声和隆隆的雷声吞噬,显得渺小而徒劳。
庄严的社殿,古朴的拜殿,悬挂着注连绳的鸟居小门,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雨水顺着深色的瓦片屋檐形成密集的水帘,哗啦啦地砸在下面的石阶和泥土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悬挂在檐角的风铃在狂乱的风雨中疯狂摇曳,却发不出任何清脆的声响,只有沉闷的撞击声。
“手冢!我们分开找!”付完车费的不二同样不二周助紧随其后,雨水顺着他浅褐色的发梢不断滴落,“我去那边找!”
手冢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锁定了参道另一侧相对僻静的区域,那里有供人净手的手水舍,几株更茂密的大树,以及通向后方小径的入口。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冲向手水舍的方向,石制的水盘早已被雨水灌满溢出,浑浊的水流混合着被打落的树叶和泥土,沿着石台肆意流淌。
水盘后方可供遮蔽的狭窄屋檐下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水珠从檐角不断滴落,砸在石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眼镜片上糊满了雨水和水汽,视野一片模糊,他摘下眼镜甩了甩上面的雨水,镜片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视线反而更加扭曲。
雨水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麻木和寒意。
没有人回应他的声音,模糊不清的视野是一阵阵的虚幻泡影,他不知道另一边的不二有没有找到她的踪影,只能拿出手机想看看是否有新消息,如同溪流的水却滑花了他的屏幕。
发梢和下颌不断淌落雨水,屏幕上的指尖已经冰冷到快失去知觉。
头顶疯狂砸落的冰冷雨点,却突然停了。
被隔开的雨落声像蒙了层隐约的布,他抬头穿过自己近乎贴在额头上的杂乱发丝望见像澄澈的天一般蓝的伞。
伞端的白花溅落成无形无色的晶体,他回神对上的是同样水色的眸子。
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伞骨边缘滑下的雨水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幕帘子,在灰暗的背景中切割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要找的人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单手稳稳地举着那把天蓝色的伞,伞面微微向他倾斜,笼罩住了他的身躯,雨水迅速浸湿了她原本干燥的米色外套肩膀部分,深色的水痕正在布料上洇开,和她身后打湿的发丝纠缠不清。
伞面翻转着落在脚边的水洼,瞬间被风雨卷走,翻滚着跌落在不远处泥泞的落叶中,水花飞过鞋面,他的体温穿过湿透的衣裳渗进她的胸膛,仿佛雪地里开出一朵温热的昙花。
水滴落在她的皮肤,她下意识地蹙着眉头闭上了眼睛,可那拥抱太紧了,像抱住一个溺水的人,又像他自己才是那个即将沉没的。
不礼貌的拥抱仿佛要把什么揉进骨血一样,受过伤的手臂勒得她肋骨发痛,灼烫的呼吸沉沉地压在她的颈窝,捕捉心跳的肩几乎能数清脊骨的战栗。
垂在身侧的手迟疑地,如同安抚一般,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唤他的名字。
“手冢。”
“我在这儿。”
纤细的手指搭上被风挟翻的伞柄,时间也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不二周助撑起她那把孤零零的伞,伞面沾满的污浊落叶和泥浆很快就被水流冲刷干净。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雨声、风声、雷声,所有的喧嚣都在瞬间退得很远很远,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幅被雨水冲刷得无比清晰的画面。
他笑了笑,轻不可闻的声音里夹杂着微弱的叹息。
了然、却又无比酸涩地滑过心间。
就好像总要等一场连绵冰天的大雪,人们才会承认冬天。
就好像,其实我从未拥有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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