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后方延伸出的木质回廊,在密集的雨帘笼罩下,形成一处隔绝了风雨的宁静港湾。空气中弥漫着湿木头、泥土和淡淡的茶香。
身穿红白相间巫女服的神社巫女将两杯热茶放在了手冢国光和不二周助面前的矮桌上,笑着说道,“天气寒冷,又刚刚淋了雨,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
说完,她便收起手中的木盘退出了二楼的亭阁,亭阁内只剩下三人,雨声敲打着屋檐,沉闷而规律,反而衬得此处更加安静。
不二的目光落在那一杯已经喝了多半的茶杯上,杯沿还残留着浅浅的水痕,眼眸微动就能瞥见桌边那台拍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关机的相机,镜头盖随意地放在一旁,一切都指向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雪之下刚刚就是在这里,安静并且安全地避雨,喝茶,拍照,听音乐。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捧着相机拍摄着雨中独特的景色,亭外是连绵不断的雨声,耳机里是更响的音乐声,双重隔绝之下,自然听不到他们在风雨中的呼喊。
她将自己身上那件被雨水打湿的的米色外套脱了下来叠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她依旧不喜欢雨水落在身上的粘腻感,微微蹙了下眉。
做完这些,她才抬手轻轻摘下了左侧的耳机,目光落在面前狼狈的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身上。
她知道他们两个是为了找自己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从旅馆冒雨打车过来,在这偌大的神社里一遍遍呼喊搜寻,就算再怎么冷漠的人看到这场景恐怕也难免会觉得心软。
“我看上去像是什么笨蛋吗?”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上次摔下台阶的事情是意外中的意外,从那之后她每次出门都会往包里放一把伞,耳机和mp3也从来没有落下过,就算手机没电了也可以继续放音乐。
“因为一直联系不到你,同学们也都不知道你的行踪,大家都很担心,”不二捧着热茶杯暖着手,声音中倒是没见任何异常,“没事就好,安全最重要。”
“北原那家伙把我的充电宝借走了,害得我手机没电也没办法,”她嘀咕了一句,他却听得出来她是在向他们解释,对她来说,这应该算得上是在意的表现了。
亭阁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雨声依旧,手冢低着头,目光直落在杯中的煎茶上,泛起阵阵轻涟的茶水散发出淡淡清香,让他所有的感官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他想说点什么,一句“抱歉”,或者一句“你没事就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端起属于自己那杯已经温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水滑过喉咙,低垂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湿透的冲锋衣肩膀处深色的水痕,沾着泥点的裤脚,凌乱的头发和蒙雾的眼镜,一切都和印象中一丝不苟的手冢国光相去甚远。
手腕上残留着的,被他紧握过的微痛感时不时地翻涌上来,轰隆炸响的雷声击得她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耳朵想要将那些声响隔绝在外,紊乱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
“满月!”不二立刻起身赶到了她的身边,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过分僵硬的肌肉如同痉挛,他皱起了眉,直到这阵雷声沉寂下去她才渐渐缓了过来,抬手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也许是他的表情看上去太过担忧,结果反而是她来出声安慰他的慌张,“......没事,习惯了。”
怎么会说习惯呢。
是听到雷声身体就会本能性地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疼痛和寒冷,闻到雨水和血水混杂在一起的腥臭味,习惯这样的事情,这种安慰不会有人听了还能开心吧。
手冢将她的耳机重新挂回了她的耳边,用音乐声隔绝了外面的雷雨,同样也隔绝了他们两人的声音,“我去外面打车,打到了车就联系你,你先在这里陪她。”
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他,“刚刚的车费......”
“我负责过来,你负责回去,这样就扯平了,”他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手冢也没再坚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随手甩了甩水便转身打算再冲进雨里。
“手冢。”
清冷还带着微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回头看向坐在矮桌旁的雪之下,除了苍白的脸色之外,已经看不太出雷声对她的影响,好像她已经适应了将这样突如其来的伤痛很快恢复过来。
她抬手将自己放在一旁沾着水渍的伞递向了他,眼神直直地盯着他,让他能够清楚地看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想淋雨啊?”
他清晰地听出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抱怨。
接过伞的时候,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勾住了她的,指腹的螺纹擦过她的手背,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递伞的手似乎也僵持了那么零点几秒。
“谢谢,”这段音节似乎是从紧抿的唇边挤出来的,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就连口型都难以分辨出什么来,可她却能大概猜到他想表达的是什么,心想比起这把伞,她或许才应该好好说声“谢谢”。
在这样的大雨天里打车并不是件容易事,手冢在神社门前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一辆空出租车停在门前,再加上回去的路程,等到他们回到温泉旅馆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手冢和不二两个人各自回房间换衣服洗漱,只有雪之下身上还算完好无损,小西凛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了一番,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你怎么就跑丢了!我看不二和手冢都快急死了!”
“拍照,”她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向她介绍了一下自己挣的外快,“神社的宫司觉得我拍的照片不错,可以用在宣传上,之后我应该还会再来一趟。”
小西凛一时无语凝噎。
“......你这女人事业心真是该死的强啊。”
她雪之下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她和小西简单说了一声“累了,先回房”,便拖着步子,缓慢地走上了通往房间的楼梯。
和她同住的青木佳世似乎还没回来,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声,她将身上那件在神社沾染了水汽和凉意的外套脱下,挂在了卫生间里。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了一丝,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卷起了左腿的裤脚,脚腕上的红肿已经有些发青,肿起的部位皮肤绷得很紧,带着灼热感,轻轻碰触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神社后有一条小路,上面的景色倒是很不错,她过去的时候正看到那边有几株晚开的山毛榉,叶子很漂亮,她特地从小路爬到山上去打算拍照,结果突如其来的雨让她下山时脚下一滑,扭伤了脚腕。
偏偏手冢抱她的时候,她还向后退了一步,刚好把重心压在了那只脚上,疼痛又加深了一些。
她尝试着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按压了一下肿胀边缘的皮肤。
“嘶……” 细微的抽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疼痛让她往回收了收手,早就习惯了各种各样伤痛的她自然知道应该如何进行处理,只是现在旅馆里并没有药品,这倒是不小的麻烦。
她也没想到这么平和的修学旅行还能给自己搞来这样的伤。
就算周围的药店有药,那也得等到雨停之后才能出去买,现在的问题是如果雨一直不停的话要如何熬过这个晚上。
她靠在床头长出了一口气,干脆向后倒下去躺在了床上。
叩叩叩。
几下敲门声传来,她撑起半个身子看向门口,迅速地将卷起的裤脚放了下来,遮住了那片刺目的青紫。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了起来,“是我,不二。”
她愣了愣,缓慢起身踩在了地上,走到门边拧着把手将房间门拉开了不宽不窄的一道缝,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似乎刚从自己房间出来,发梢还带着一点儿洗过澡的湿气,换了一套干爽的休闲服,脸上是他惯有的笑容。
“怎么了?”雪之下倚着门框,身体的重心下意识地偏向未受伤的右脚。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并未向下移动分毫,“刚才在楼下碰到老师,她听说我们冒雨回来,特意拿了些应急药品给我们。”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纸袋,将那一袋药递到了她的手中,“我和手冢的那份已经拿回去了,这份是给你的。”
她怔怔地眨了眨眼睛,他已经将纸袋递到了她的手心,“记得吃药,不然明天感冒了可就要缺席团体活动了。”
下一秒,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带着刚沐浴过的清爽气息,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发顶。
他的掌心只是虚虚地覆着,并未施加多少重量,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制品,指腹极其轻柔地在她头顶那几缕翘起的发丝间揉了揉。
她撞进他近在咫尺的视线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恍若深海,专注地凝视着她。
“好好休息,明天见。”
直到他从自己的面前离开,她才如同梦醒般回过了神,手中的重量并不沉,放在心里却有格外有重量。
她合上身后的门,拉开纸袋的时候却看到里面躺着一只贴着便签的药膏,显然这不是老师带的应急药品。
雪之下伸手拿出了那只药膏,管体上的“活血化瘀”和“治疗扭伤”几行字格外醒目,便签上的是不二周助的字迹。
药膏揉开按摩效果更好。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扭伤的脚腕的,可他恰到好处的“知道和不追问”却像留白,缄默而平静地将心绪推到最深处。
那些滂沱的、阴冷的、刺骨的雨,像命运随手抛下的诅咒,而她只能缩在角落里,任凭雨水浸透骨髓,直到呼吸都变得黏腻。
她转头望向窗外,瞳孔里截停了心中的酸涩雨。
温柔的萦绕,慢性的纠缠。
倒影里生出透明的根。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