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与鼠标点击的脆响交替起伏,彼此切割着时间,顶灯早已熄灭,唯有面前的显示器散发出的冷白光芒,勉强驱散房间的浓稠黑暗。
屏幕上一张张精心修饰的婚纱影像流光溢彩,幸福的微笑被像素和曲线无限放大,定格成永恒的商品。
屏幕的亮度像是给雪之下的脸上打了一道面光,她微微后仰,靠进人体工学椅的弧度里,手指从冰凉的键盘上移开,捏住了鼻梁两侧那副轻巧的细金边防蓝光眼镜的镜腿。
眼镜被摘了下来,屏幕刺眼的光立刻变得更为锐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鼻梁上残留着被镜托长久压迫后的酸胀感,她闭上眼,用指腹用力揉压了几下,再睁开时,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校色显示器上。
占据屏幕的,是一张洋溢着纯粹喜悦的新娘特写,她正仰着头,毫无保留地大笑着,眼睛弯成了甜蜜的月牙,洁白的牙齿在精心布置的柔光下闪闪发亮,暖光从侧面打来,在她光洁的脸颊上晕染开一片健康自然的红晕,连耳垂都透着幸福的粉色。
“还没下班啊?”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伴随着的是山野千纱分外活跃的声音,她拎着装着咖啡的纸袋从门缝中挤了进来,将咖啡放在了她的桌边,她偏过头瞥了一眼,“这个时间给我送咖啡,你也根本没想放过我吧。”
“隔壁街那家新开的24小时咖啡店,试试他们的焦糖玛奇朵,就当续命了,”山野从纸袋里取出了一杯热咖啡,手指隔着纸杯的杯壁也能感受到热度。
“谢谢,”她应了一声,端起咖啡杯小小地尝了一口,实在是太甜了,她微微砸了咂舌,山野站到她的身后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满足地喟叹一声,“就是这一对吧,男士拍摄时紧张得同手同脚,差点把捧花甩到打光伞上,惹得这位女士笑成这个样子。”
“嗯,”雪之下点了点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像这么幸福的顾客了,拍完之后就连心情都变得好了些,山野转身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伸手拿起她旁边的压感笔转了转,身体随着转椅轻轻晃着,“前几天获奖名单不是公布了吗?你的工作量又提升了一大截,恭喜啊,我们的王牌摄影师。”
“确实应该恭喜,毕竟提成也会一起涨,”雪之下左右转了转脖颈,大概是僵硬的时间太久,她这么一动就“嘎吱嘎吱”的响,山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个存钱罐脑袋。”
她放下了咖啡杯,伸手从她掌心中拿过了自己的压感笔,重新戴上防蓝光眼镜,左手悬停在数位板上方,右手操控鼠标,在Photoshop繁复的图层堆栈里精准点选,压感笔的笔尖在板面无声滑动。笔刷被设置为极小的尺寸,如同最精巧的化妆刷在图片上细致地修改着屏幕上的图片。
“说起来,你拍的那两张获奖的照片总给我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山野看她又进入了工作状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我还是更喜欢那种风格的照片,婚纱照看久了就像流水线上的固定产品,会审美疲劳的。”
“不一样?”她目光集中在显示器上,却还是应了她的话。
“怎么说呢......”她还是在旁边转着椅子,手中的咖啡端得倒是很稳当,“那两张照片会让给人一种有情绪的感觉。”
“我拍每一张照片都很有情绪。”
“那不一样啦,”她没好气地站起身按了按她的头,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确实每张都有情绪,但那两张是那种特别特别强烈的情绪吧,看到会让人有触动的感觉,我还以为你只有拍景色的时候才有那种情绪,原来你拍人的时候也有那种感情啊。”
在数位板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刮擦着板面冰冷的磨砂涂层。屏幕的光映在她防蓝光镜片上,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那个关东大赛灼热的赛场上,空气仿佛都在燃烧,汗水浸透了深蓝色的队服,他奋力挥拍的刹那,肩胛骨的位置,布料被底下绷紧到极限的肌肉轮廓顶起,清晰地凸显出来,像一只折断了翅膀却依旧挣扎着不肯坠落的鹤。
太阳的光晕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和心跳,透过沉重的长焦镜头,世界被压缩聚焦,在他的身后化作另一只羽翼。
山野重新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带着促狭的笑意,终于抛出了那个她好奇到到心痒痒的问题,“所以,那个照片里的男人是谁?你把他拍得那么好看。”
屏幕上,新娘灿烂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屏幕上新娘眼角的细微光影上,随后平淡地说道,“他本来就很好看。”
“噗——咳咳!”山野千纱差点被一口咖啡呛到,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雪之下丝毫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侧脸,“喂!你不要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话啊!看着让人怪毛骨悚然的!”
雪之下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山野的评价,压感笔的笔尖重新落下,在数位板上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格,“......是个笨蛋罢了。”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后仰靠进椅背,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外星生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笨蛋?Eve,你什么时候骂‘笨蛋’语气竟然这么柔和了?以前你都是‘XXX的大傻X’这种语气说话的。”
雪之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过头,隔着那副细金边的防蓝光眼镜看向山野,镜片后的眸子被屏幕亮光晃得一明一暗,仍旧看不太清楚眼神,“你在说什么?我说话一向很柔和。”
山野千纱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工作室的空气都吸光,“......千万别告诉我你打心底里真是这么想自己的,太扯了。”
除了面对衣食父母的时候,她到底哪里柔和了?怎么会对自己有这种离谱的认知的?
......难道说她眼中的不柔和是指在格斗比赛上把别人打得头破血流那样?
雪之下轻轻推了下镜框,什么都没再说,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三声间隔均匀的声响带着特有的沉稳,不等里面回应,门被推开一条缝,长谷川那张有着岁月痕迹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脸探了进来,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满月,”长谷川的声音不高,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格外清晰,“有电话找你,打到我这里了。”
雪之下动作一顿,笔尖在数位板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停顿,站起身走到了门边,从长谷川店长手中接过了手机,放在耳边说道,“你好,我是雪之下满月。”
山野好奇地看过去,小声嘀咕,“谁啊这么晚?”
长谷川店长慢悠悠地走到了电脑前,看着她刚刚修的那一套照片,饶有兴致地用鼠标左右翻了翻,距离这么远,她们当然都听不到电话中的声音,只能看见她闭着眼睛靠在门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对方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懒懒地睁开了眼睛,漫不经心地问出了接到电话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们会按照市场价出价的,对吧?”
过了不久,她才点头轻轻地应承了一声,“那好,合作愉快。”
她挂断电话之后将手机递还给了长谷川伊织,长谷川笑盈盈地接过手机,问道,“聊得怎么样?”
“中体联的人,说让我去帮忙拍照,”说完,她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撇了撇嘴角,“还想让我贡献免费劳动力,想得美。”
“就是,想从你身上占便宜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啊,”山野拄着头打趣她,长谷川店长转头看了一眼一点儿都不稳重的山野千纱,“今天的工作日志都整理好了吗?明天的工作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被点名的山野立刻灰溜溜地捧着自己的咖啡杯跑了出去,长谷川瞥了一眼桌上雪之下喝了没多少的咖啡杯,抬手和蔼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注意身体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不容易挣来的命,得活够本才行啊。”
“......嗯。”
不久之后,办公室又重新陷入一片寂静,昏暗的亮光扑在她的脸上,她终于关掉了修图的电脑,伸着懒腰舒展了一下筋骨,向后靠在了椅子里,仰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她的眼睛还是酸胀得很。
“U-17......”
偏偏头,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霓虹色的炫目灯光,就算天色已晚,但在这条商业街上人流仍然络绎不绝,模糊的面孔和匆匆的身影被霓虹染上不真实的色调,喧嚣隔着厚厚的玻璃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沉闷的背景音。
她的手摸索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条项链,放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上面的吊坠。
蓝宝石镶嵌雕刻成的六瓣雪花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转着,棱角分明的每一个尖端上都反射着锐利的光。
它旋转着,像一个微缩的、无声的漩涡。
她喜欢冬天。
冬天是唯一不会下雨的季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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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小小的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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