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的遮光帘被拉开时,傍晚的灰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在刚结束拍摄的摄影棚内,给空气中残留的闪光灯粉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色。
“啊,外面下雪了?”看到外面洋洋落下的小雪,正在整理设备的工作人员惊讶地出声。
雪之下满月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相机,看了眼窗外的小雪,随即伸展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背和手臂,她随手抓了一把金色的发丝,乱糟糟地揉了一番,她的助理将备用电池和数据卡递了过来,“辛苦了。”
她应了一声,接过物品之后目光扫过电脑上回放的几张样片,“跟后期沟通一下,这套主纱的层次感很强,高光部分稍微压一压,避免在强光下产生溢出,整体照片的背景板左侧边缘的补光有点弱,辛苦他们局部提亮一下,RAW文件已经导入工作站了,后期更细节的东西我会亲自看的。”
“明白,我会和后期沟通好的,”助理将她的那些要求都记在了笔记本上,雪之下微微颔首,“辛苦了,今天的工作结束,可以休息了。”
她打了个哈欠,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的熏香味道很淡,闻着就有种催眠的意思,她拿着自己的平板电脑在沙发上坐下,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未来三个月的预约,拍摄主题、时间、特殊要求......那些字迹带着无形的重量,尤其是备注栏里好几个“加急”和“特殊定制”的标记,让她蹙起了眉,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哇哦,大忙人终于工作完了?”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山野千纱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着她面前的平板电脑调侃道,“以前你可是恨不得住在影棚里的,预约越多越兴奋,怎么?现在王牌摄影师也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大人的痛苦啦?”
她将平板电脑随手扔在一边,闭上眼睛干脆做起了眼保健操,“怪不得他们都说家庭和工作的矛盾很难调和。”
“你个小屁孩儿不要有这种感慨啊,”山野没好气地给她眉心上弹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整个VENUS STUDIO的工作清单都是由她来负责安排的,她当然知道雪之下最近的工作压力有多大。
但也没有办法,谁让她现在可是大红人,可能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吧。
雪之下长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因为工作而倒扣着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未读信息。
发件人的名字让她悬在屏幕上的指尖顿了一下。
手冢?
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U-17训练营进行着严苛的集训才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她?
工作时她自然是把手机调整成静音模式放在休息室里,因此没能接到电话,她伸手点开信息,几行文字映入眼帘。
刚才致电未通,多有打扰。
今晚我将启程飞往德国,进行职业训练。
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她向后将身体的所有重量都压在了沙发靠背上,心想这个笨蛋是怎么想通的,终于不当圣人了?
她放下手机,盯着休息室的天花板。
他要去德国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一直都知道,他背负着青学的期望,他的肩膀一直扛着远超同龄人的重担,她也一直觉得,他应该放下那些过于沉重的责任,不用那么伟岸的为了他人去不断付出,而是纯粹地、自由地为自己的梦想而战。
德国,职业赛场,那是他一直最向往的属于自己的舞台。
明明是好事,可是为什么......
她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比脖颈更闷的却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进去的空气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沉在最底。
“怎么了?傻掉了?”山野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简洁刻板甚至还有点老成的行文风格,怎么看都不像是国中生,“喂,你可不要和什么老头子交往啊,中年男人难搞得很。”
雪之下愣了愣,不解地歪了歪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知道她看到了手冢发来的消息,没好气地收起了手机,“什么啊,那是......朋友。”
“......现在的国中生这么老成吗?”山野眉峰跳了跳,眼珠一转好像想到了什么,靠过去搂住了她的胳膊,“那你不去送送他吗?”
“干嘛要去,他又没说,”她理所应当地说着,将手机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刚准备站起身就被她又拉回了沙发上,山野笑嘻嘻地捏着她的脸,“你这个小混蛋就不能把用在客人身上的情商分出来一点儿给旁边的朋友吗?!我真的要替你的朋友们惩罚你了!”
“痛,痛......”
她总算是松开了捏着她脸的手,用胳膊卡住了她的肩膀,“你给我听着,连发消息都这么严谨的人,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告诉你他的去向,出于他本人的礼貌,在信息最后一定会加上一句类似于‘请你保重身体’或者‘祝你一切顺利’之类的结束语。”
“可他什么都没说,信息有开头却没有结尾,只告诉你今晚要走,他明显就是想让你去见他,但又觉得这样有些冒犯,所以才没有后半句。”
休息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雪之下盯着她眨了眨眼睛,最终满脸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最近到底都看了些什么电视剧?”
成田国际机场第二航站楼巨大的穹顶之下,冷白色的灯光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疏离,广播里用多种语言播报着航班信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留下空旷的候机大厅。
落地窗外,跑道引导灯在稀疏雪幕中晕开星点红光,像散落的萤火,雪花无声地撞上玻璃,融化成细密水痕,又被新雪覆盖。
手冢国光沉默着站立在海关通道前的阴影处,立在脚边的深蓝色行李箱里是他匆匆回家整理好的物品,手中那张飞往柏林的机票边缘,已被无意识摩挲得微微发软。
腕表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敲在神经上,雪夜的寒意钻入脖颈处的衣领,那条发给雪之下满月的信息石沉大海,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一句简单的“嗯”,让他有机会问她是否能来见他。
机场应对小雪的机制早已娴熟,跑道未封,航班照常,这场雪只是旅人眼底的风景,而非阻隔,但对他而言,每一片雪花都像倒计时的碎片。
“前往柏林的JL6801航班将在十五分钟后停止值机……”
广播的催促声响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微微弯腰握紧行李箱的拉杆,咔哒一声轻响在整个机场的喧嚣中微不可闻。
脚步一点点地划出远离故土的距离,他看着面前的过境关卡,挺拔的背脊仍旧绷得笔直,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映着顶灯冷光的地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手冢。”
呼喊他名字的声音裹着喘息,穿透所有杂音,他猝然停下脚步,回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映着冷光的地板上恍惚有一个金色的影子,她的发丝和大衣的肩上沾着雪花融化后的小水珠,澄澈的眸子随着呼吸而冒着簌簌寒气,捏进了近乎破碎的明亮。
“雪……之下。”
他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只来得及叫出她的名字,就听到她问道,“你就不能把机场的名字也一起发过来吗?从羽田机场到成田机场要一个多小时,真是的,路上时间很久……”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落下的水珠,剩下的声音在他耳边都变得模糊,冷光勾勒着她被雪水微微濡湿的金发,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发梢悄然滑落。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温热的指尖拂过她微凉的额角,精准地捻起一缕被雪水浸湿的金色发丝,小心翼翼地将其拨开,顺到耳后。
那微小的水珠,在他指腹下悄然湮灭。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他的眉眼里。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雪夜本身,他的凝视藏着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时间粘稠地流淌着,在对视时搁浅,视线吝啬地逼仄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清晰可闻,紊乱地交织。
是她先避开了他的视线,她伸手从口袋里取出,掌心向上摊开,静静地躺在那里的,正是那条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光泽的雪花吊坠,小巧的蓝宝石切割成完美的六角冰晶形状,银色的链子在她掌心缠绕,闪烁着回荡的光芒。
雪花的每一瓣都是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刚刚被那短暂触碰暖热的心口。
他第一次想对她抱怨,抱怨她为什么要来,为什么熄灭那一丁点可能的星火,为什么要一次次地靠近他又推远他,为什么哪怕是这样一件简单的礼物都要退还回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唇角被咬得有些痛了。
可她认真地锁住了他的眼睛,那层搁在中间的透明玻璃也没让她的眸光黯然多少,他感知到了她眼里的色彩,数得清落在她瞳孔里的光斑。
然后,她笑了笑,轻易地敲碎了他的空气。
“你要帮我戴上吗?”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是在消化她的话,等到他伸出手想拿起那条项链时,她的话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知道吧,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责任感。”
“在任何时候我都把我自己看得比任何人重要,不管是家庭还是感情都不会成为我困住自己的理由,我就是为了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才坚持到现在的,所以我绝对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情牵绊住。”
“说实话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也许喜欢你吧,也可能不算喜欢,或者其实喜欢的是别人也说不定,在我心里,甚至会有人永远比你更重要。”
“我比你想象得要更自私,我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里面没有爱人的位置,没有婚姻的位置,也没有孩子的位置,所以我不会向你保证和承诺任何事情,也不会对你负责任。”
“我是个糟糕的人。”
“一个像你这样循规蹈矩长大的正人君子没办法想象的,糟糕至极的人。”
“就算这样,你还会这么选吗?”
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好像她刚刚说的话并不存在一样,她甚至从他的手指中读出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稳稳地从她摊开的掌心中拈起了那枚蓝宝石雪花吊坠。
“你就在我的眼前,我不需要想象。”
“比起你说的,我更相信自己看到的,相信自己了解的。”
银色的细链在他指间宛如流淌的月光,他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颈后散落的几缕金色发丝,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后微凉的肌肤。
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接触到他之前,浸润在空气中的味道就会催动她心跳加速。
“如果我能让你觉得幸福,那自然很好。”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专注的神情近在咫尺,世界只剩下他指尖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如果不行,你一定要先让自己幸福。”
幽蓝的雪花吊坠安静地垂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之间,冰蓝色的宝石与她的眼眸交相辉映。
搭扣完美地合拢。
手冢并没有立刻退开。
他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一只手还虚扶在她颈侧,随后,他极其自然地侧过头,温热的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
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喜欢你。”
心脏一直在乱跳,不受控制,毫无规律,像所有的河流在体内鸣响,钟声震天,像他在那个雨天拥抱她时雷声的轰鸣。
一切都在被吞并,像大海,像远方,像他一样。
雪轻轻地从世界的另一端下起,飘落在她的手掌心,她攥紧了手,耳边呼啸的风将飞机如同叶片般扬向远方。
当她仰头凝望漫天飘零却又脆弱不堪的雪花时,总觉得它们难以成就一片白色的海,可往往一夜之间,世界都会被淹没。
她停下了脚步。
啊,好像她也被他落下的那些脆弱的雪淹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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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新雪初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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