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从出生开始就待在这个小县城里。
被山丘环绕的小城哪里都是一片好风景，夏日的热浪席卷皮肤时总是带着街头巷尾火锅店的牛油味，烟火气总是吵吵嚷嚷地经过这座小城的每个角落。
他们家开了一个理发店，小时候的左航每到夏天都会被妈妈抓去剃成光头，然后和一群周围的小孩尖叫着在街上乱跑。玩累了的他就躲进小卖部叼着两块钱买来的棒冰，耳边是老旧风扇轰隆隆运作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很迷茫，但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的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他只是眺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群山，脑子里闪过很多混乱的想法，想要改善家里生活让爸爸妈妈少辛苦一点，也想了很多很多其他的事情。
可是最后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离开，一个人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家。
长大后的左航依旧经常感到迷茫，但比起小时候的他，多了更深沉、更理智的洞察力和心思。他依旧会想东想西，从刚刚出生的自己到如今十八岁的他总是被反复拖出来批判揣测，之前做过的好事错事一遍遍被当作呈堂证供递上法庭，最后骑着摩托在大半夜出来飙车的左航也给自己宣告了判决，左航你根本不算什么好人。
客观的，真实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根本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
这座城很小，小到几乎遍地都可以是熟人。这座城也很大，大到无数的想法亲手被自己埋葬在青山后，连同他自己未来还算长的人生。
所以他去了七中。
他鄙夷读书是唯一出路这种老式教条，但他在现实面前没有任何办法，哪怕是一点反抗。他只能这么小心翼翼地把七中当做他的救命稻草，哪怕这所学校有许多奇怪的规定，但没有人敢去质疑，就好像是游戏里被输入的程序般，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的人生到底该怎么样呢？又是这个声音，再次光临了他的梦境。左航的这段时间总会在梦里听到同样的声音，很好听，也觉得熟悉，明明是以前从未听见过的。那声音总会缠着他问他奇怪的问题，还在骑摩托车吗，还在后悔吗，还在纠结吗，还在做那么过分的事情吗。
还有遗憾吗，左航。
左航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问题，比起疑惑，更多的是恐惧。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在高三关键的时候却总是睡不好觉。和之前一样晕头转向地背着书包出门上学时，他又撞上了人。
邓佳鑫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背着包手里拿着热腾腾的早饭，大大的眼睛满是惊吓。左航立刻直起身，慌张地给对方鞠了个躬：“又撞到你了，真的对不起。”
邓佳鑫好脾气地摆摆手，带着诧异地打量了自己一番，眼里还有自己看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左航自觉不好意思，伸出手，冲对方笑了一下：“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一起走吧，我叫左航，我们做个朋友吧。”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邓佳鑫突然愣住了，就在原地静静盯着自己在半空中的手。他有点尴尬地想要把手收回，心里暗暗后悔，可能人家并没有和自己做朋友的意思，有点太自作多情了。
“和我吗？”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左航快要狼狈而逃时，邓佳鑫慢慢开口。他低着头，可能是早起的原因，声音都有点沙哑：“你知道我是谁吗，左航。”
左航觉得邓佳鑫的反应实在是有点奇怪，但看着对方垂下眼一直忽闪的长长睫毛，还是顺着说道：“你是邓佳鑫啊，我说的就是和你做朋友。”
邓佳鑫一下子笑了，他重新抬起头，一把攥住左航的手，拽了看着有点懵的对方一下，扭过头说：“快走吧，一会儿迟到了。”左航立刻喜滋滋地跟在邓佳鑫后面出了楼，清晨不算刺眼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照的他整个人暖烘烘的。
他一路上问了邓佳鑫好多问题，他多大了，上高几，哪个班的，平常喜欢干什么。邓佳鑫倒是不喜欢说话，只是默默靠着路边走，一直扭过头看着沿途的风景。但他还是认真答了每个问题，18岁，高三，是艺术生刚回来，很喜欢唱歌。
“咱们学校还有艺术生？”左航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对劲：“音乐教室不是不能用吗？”
邓佳鑫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立刻面无表情地接道：“我上学期都在集训，只是这学期回来读文化课而已。”左航不清楚他们艺术生的事情，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兴冲冲地往前跑了几步搂过邓佳鑫的肩，但是这个举动可能吓到了对方。邓佳鑫一下子瞪大了眼，一把把自己推开了。
左航被推的踉跄了几步，身形摇摇晃晃有点不稳。邓佳鑫站在树下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到他绷紧了的脸。左航不自然地抓了抓衣角，那种不知原因的厌恶抵触又重新涌上心头，但是又多了几分莫名的耐心，他结结巴巴开口说道：“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该向你道歉。”
邓佳鑫说话的声音不大，已经靠近学校的大门，来来往往成群结伴的学生喧嚣得在夏天让人有点心烦，但是左航就是清晰地听到了邓佳鑫说的每一个字。他突然被这句话搞得没了脾气，明明是对方黑着脸，但他却觉得有点心疼。他们目光对视的一瞬间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一样，左航心里涌动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是他循规蹈矩十多年人生里从来没有碰到过的感觉。
他的心脏好像被攥紧，翻天覆地般的酸涩一下子侵占他胸膛。他想控制这种有些陌生的情感，但是大脑好像被这种情绪操纵一样，桎梏住他全身上下，让他动弹不得，忍受那么多年煎熬才做到的维持冷静土崩瓦解。
邓佳鑫朝他慢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露出了第一天和他打招呼时候的笑容，在阳光下看着太闪亮，有点晃眼：“我只是没适应……你那么热情而已。有机会我们会在学校遇见的，到时候我唱歌给你听怎么样？”
左航也冲他笑着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邓佳鑫的声音唱出来的歌，不管是什么都一定很好听。
两个人一起并肩踏入大门的时候，邓佳鑫扭过头问他，左航，你会弹吉他吗。
左航立刻飞快地摇了摇头，嘴里说着这些都是你们专业的才会的，我可不会使乐器。
邓佳鑫看着他连忙否认的慌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在发呆吧，看不出来是什么眼神，左航也不清楚，只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自己，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对方摆摆手和他告别的时候，一本正经地和他说，如果你接触过，你会喜欢吉他的。
左航并没有想太多，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匆匆忙忙地丢下一句或许吧，回头见，就背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跑去。
邓佳鑫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左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夏季潮湿粘稠的空气附着在裸露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邓佳鑫皱了皱眉，模糊不清让人生厌的难受，他最讨厌这种感觉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