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会有不同的可能性，人生的容错率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这种因为覆盖范围之广门槛条件之低能够产生有效慰藉作用的话术总是会被人们当作真理一样吹捧，至少在左航的眼里，他一向都是对这种话不屑一顾的。
或许这些话说的都有道理，但是左航从来不会相信。
因为这种话对像他一样的人在某些程度上来说，太轻率和不负责任了。
左航喜欢自由，向往自由，嘴上说着一时的妥协只是为了日后逃离这个地方，说着我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真正的自由，但其实他根本没有勇气这么做。他所顾忌的东西太多了，随随便便哪个都可以压垮他。现实彻底击垮了他小时候在心里屹立不倒的那份天真和自信，仿佛张牙舞爪地嘲笑他青涩又幼稚的笨拙。
可是那个时候的他确实很傻，说好听点叫单纯，说难听点自己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大傻瓜。
成功的可能性是虚无缥缈的，但是失败的代价是惨痛的自己不可能承受的。
所以左航妥协了，放弃了，不想再继续挣扎了。但是他又讨厌面对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只能将厌恶又艳羡的情绪转变为毫不在意的不屑与冷眼旁观。他本能地抵触一切和他站在相反面的人或事，近乎报复地扎进人堆里跟着他们一起默默戏谑，小城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只有他彻底被困在里面，哪怕走到天南海北，他的灵魂也始终缺了一角，不得圆满。
左航始终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下意识讨厌邓佳鑫，哪怕麻痹自己装傻充愣骗过别人多少次，但是他也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他和邓佳鑫并不熟悉，甚至算上今天和他说的话才那么几句，但是他嫉妒对方身上与生俱来的来去自由的洒脱。邓佳鑫是绝对自由的，他能感受到，没什么能牵绊住他的步伐，只要他想，他可以成为任何人，来的自由去的也干脆。
很奇怪，自己明明并不了解他，但是却好像和他认识了很久一样。
他突然又想起邓佳鑫走之前和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你接触过，你会喜欢吉他的。
左航胡乱地用笔在草稿本上画了个圈，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闷闷地把头埋进胳膊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自己这辈子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东西。
邓佳鑫深呼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音乐教室的门。
暖黄色的阳光洒在地板上，邓佳鑫挑了挑眉，环顾了四周，看上去质地很好的钢琴静静摆在角落里，在摆好的座椅后面是看上去积了灰的架子鼓和样式开起来有点年岁的吉他。
他慢慢走到钢琴边上，轻轻按下一个琴键，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教室里。邓佳鑫勾起一抹笑容，坐在长凳上，掀开了面前的乐谱。
坂本龙一的《opus 》。邓佳鑫微微抬起了头，品味不错，他也很喜欢这首。
左航没有在学校里偶遇邓佳鑫。他并不是刻意去记住这件事的，但是想着对方当时冲自己露出的灿烂的笑容，自己难免会有期待。
又犯傻了。左航不知道今天抓了多少次头发，每次都是心里翻滚着的压不下去的躁动。他突然想去音乐教室那里转转，直觉告诉他邓佳鑫肯定会在附近。他低头看着来来往往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的学生，心里盘算着马上就不是规定在校时间了，去趟音乐教室也没什么，大不了门要是没上锁自己不进去就是。打定了主意的左航掏出手机和家里打了声招呼，转身往科技楼的方向走去。
科技楼里一片漆黑，只有三楼音乐教室有灯光，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钢琴弹奏出来乐曲的声响。左航莫名地有些紧张，并没有心情欣赏，他慢慢走近，才发现音乐教室的门是敞开的，正对着门口的是一架在角落的钢琴，他认出坐在钢琴面前的人，就是他寻找的邓佳鑫。
但他没有寒暄开口，只是在下一秒立刻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他没忘记七中奇怪的规定，既然找到了想见的人，那就没必要挑战规则给自己招惹麻烦。所有学生都不知道违反规定会是什么结果，但那些违反规定的人在别人的闲谈中无一例外全部都消失了。
“就这么走了吗？难道你是专程来看我一眼的？”就在他走出没几步的时候，钢琴声突然戛然而止。清亮好听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在空旷的长长楼道里回荡，最后重重砸进他心里。左航背着身用力扯了扯垂在自己身前的书包带，他喉咙突然哽住，一时说不出来什么话来。他只能低着头，像装作若无其事地就这么离开，但却被邓佳鑫下一句话死死钉在原地。
“左航，我总是觉得你在担心些什么。”邓佳鑫靠在音乐教室的门上，看着淹没在黑暗里，瘦瘦高高但是后背永远挺得笔直的背影，几乎不可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你能来找我就说明你根本没有表现的那么不在意，不是吗。”
左航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就在那么一瞬间被点燃，他拼命想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理智迫使自己冷静，但还是抵不过一股热血上涌，他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开口说道：“别搞的你很了解我的样子，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邓佳鑫像是被气笑了，鲜少得说话都带着明显的怒气，他拧起了好看的眉头，口中吐出一瞬间急促的气声，语气也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你以为我想管你吗，我是不懂你，可是你连回头和我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你自己不觉得很好笑吗？”
“我们好像没有那么熟，你和我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左航固执地往前走了几步，邓佳鑫没有阻止他，只是这么盯着他走到楼梯口。沉默了一会儿左航才回过头，就这么直冲冲地对上对方乌黑但是带着光的眼睛，皱起眉问道。
“因为我一直觉得一切可以有另外的结局。”邓佳鑫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左航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一直这种字眼太过于匪夷所思，让他听的有点头皮发麻。邓佳鑫好像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轻轻扯了扯嘴角，用过分严肃的语气和他说：“不管是为了你，还是我。我不愿意多管你的事，但是推到我面前，我也不想袖手旁观，至少这次不行。”
“这次？”左航脸上终于出现了少见的疑惑，邓佳鑫垂下了眼，回避了他的视线，转过身回到音乐教室里，只留下左航一个人在暗处发愣。
“左航，我们不会成为很亲近的朋友的，但是这次请你相信我。”
他脑子里不断循环着邓佳鑫离开之前说的这句话，对方被暖黄色地灯光整个包裹住，不经意间模糊了轮廓，让他眼睛有些酸痛，眨了眨眼。
不会成为很亲近的朋友？明明这个人早上还笑着说要给他唱歌听。
金属碰撞的声音伴着门被关上的沉闷声响，撞击着他的耳膜。左航眼睁睁看着被严严实实隔绝在门后的光在缝隙泄出一丝，整个楼道又一次重回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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