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睡得很沉。
他的睡眠质量其实并不算很好，之前稍微一点动静都能让他半夜惊醒。后来慢慢好转之后也只是能够安稳入睡到天亮，非要说睡得有多沉倒也是夸张。
但是这次他睡得很沉，梦境里的内容也丰富起来，甚至连触感都更加真实。在这个梦里，他同样是左航，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左航。他好像披着一个画皮一样顶替着他人的身份潜藏在人群里，事不关己地看着周围走过的每一个人，淡漠地看着眼前连番发生的各种事情。
但是他的梦永远是不连贯的，断断续续的画面让他无法拼凑起一个完整的故事线。
梦里的这个左航，和他现在选择的生活完全不同。他似乎是进到了哪个大公司里，每天呆在一栋很高的大楼里，身边是一群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天天还要去完成各种任务，有的时候是跳舞有的时候是唱歌，有的时候是回到他的学校里接着上课。
左航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他的旁边是凑成一堆叽叽喳喳的那些男孩。看来梦里的左航是要当大明星的，他用手指点了点脸颊这么想，当明星就能挣很多钱了吧，爸爸妈妈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吧。
他突然又想到小时候的自己脑子里飘过的那些漫无目的的想法，好像隐隐约约地在这个梦里得到了回应。他突然很羡慕梦里的左航，但是他也察觉到，这个梦境里的左航似乎也并不开心。
还是不开心吗？为什么呢。
还有遗憾吗？左航。
左航又一次地陷入迷茫之中，做到这个程度还是觉得后悔的话，那到底怎么样选择才是最优解呢。他们身边总是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经历了很多不同的事情，明明是两条泾渭分明的路，为什么走到尽头还是同一个终点。
梦里每个人的脸都清晰得分明，却唯独再也没有出现过邓佳鑫。
他刻意去寻找，但是梦境里的那个左航好像刻意模糊了有他的那段记忆。他没办法搜寻任何一丁点有关邓佳鑫留下的踪迹，除了摆在他房间桌子上的那盆四叶草，他没办法证明邓佳鑫存在过。
你很讨厌邓佳鑫吗，左航。
他很想问问梦里的左航，但是不可能得到回答。
你有和邓佳鑫做一辈子朋友吗。
这个问题最后还是被他压在心里，他突然觉得有些问题并不一定要有回答，埋下这个问题在心底或许就已经足够了。
他睡的太沉了，沉到闹钟响了三遍都没成功把他叫醒，最后是在砰砰作响的砸门声里被吓醒。左航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自己熟悉的房间。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不断往外冒着冷汗，让他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撞击声狠狠抨击了他的耳膜，左航立刻跑下床，餐桌上摆着做好的早饭，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客厅上方的时钟，今天比他平常起床时间足足晚了二十分钟。
左航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他没办法探寻这份未知恐惧的源头，也可能是不敢继续。他甩了甩头，缓慢地伸出手慢慢推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双眼通红的邓佳鑫。
左航举起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他看到邓佳鑫在和他目光对视的那一刻瞬间如同如释重负般地合上了眼睛，用力攥紧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松了松，带着醒目又渗人的红痕，又蜷缩一样垂在身侧。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但是喉咙一哽，发不出声来，只能看着邓佳鑫好像又一次把自己关进由情绪构筑的牢笼里。
“醒了就好，走吧，去上学吧。”
邓佳鑫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甚至还在发抖。
左航想说一些安慰他的话，他看不穿邓佳鑫的内心，但还是轻声说道：“梦里的你送了我一盆四叶草。”
邓佳鑫听了他的话，很缓慢地点了下头，露出浅淡又苦涩的微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
让左航觉得有些过分滚烫的刺眼阳光沾在皮肤上有一种轻微的但又甩不掉的灼烧感，仿佛要给他留下褐色烙印一般。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胳膊，侧过身对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邓佳鑫说，你很怕我醒不过来。
邓佳鑫低着的头轻轻动了一下，垂下的长长睫毛在炫目的光芒里投下阴影，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把那双漂亮又盛着无数不见底情绪的眼睛藏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像振翅的蝴蝶。左航的思维总是有种漫无目的的发散感，他静静地看着邓佳鑫，抬起手揉了揉对方的头，邓佳鑫意外地没有躲开。他的头顶晒的暖烘烘，摸起来毛茸茸的，像小时候乖乖躺在自己怀里晒太阳的小猫一样。
别担心，邓佳鑫。左航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我还要找到我自己该去的地方，而且我答应过你的。
邓佳鑫终于抬起头，左航摸了摸面前的摩托车，丢给他一个头盔，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脸上挂着的是久违的放松又平静的笑意。虽然说不上多张扬，但他就是有着一种感觉，好像一切本该是这样。他迎着光，感觉眼眶都有些酸涩，左航冲他招了招手，问他要不要一起翘课。
邓佳鑫的喉结动了动：“这是违反校纪的，左航。”
左航却一把拉过他，不断涌出的温度从对方手心一点点占据自己的每一寸皮肤，让他有种眩晕的发烫感。左航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在阳光下看的人忍不住出神，邓佳鑫有些移不开眼，他听见对方说，我有想挣脱束缚的决心，请再相信我一次。
—但是这次请你相信我。
相似的话，不同的情境，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带着截然不同的冲击与力量，直直地撞进他心里，让他毫无还手之力。邓佳鑫要被左航眼底的坚定和跳跃的火苗烧光所有犹豫和猜忌，他抽出了手，戴上头盔摆了摆头，示意站在原地的左航开车。
摩托车飞速驶过街道，邓佳鑫眼前闪过许多模糊的残影，微凉的风混着点热度落在他的肩头，潮湿粘腻的空气带给他的厌恶都被冲淡一些。他突然想到，来到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他竟然没有好好欣赏过这里的风景。他总是很匆忙地和时间竞速，被一些无关紧要的情绪左右，很少能慢下来真正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节奏，想来也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左航要带自己去哪里，但是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迈出最开始也最艰难的那一步之后，无论正确与否，一切都将驶向属于自己的航道。
十几岁的青春时代总是要有些单纯到好笑的想法，少年独有的鲁莽笨拙、迷茫不安到最后只是一截被时光巨轮辗出的浅浅车辙，按部就班地延续到生命的尽头。
而至多百年的人生，总要有些纯粹的勇气，哪怕抽筋断骨的痛还在心里，亦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所以不要害怕。
峰回路转之后，终会水落石出。
万物皆有定则，不必自怨自艾也不必顾影自怜。
千千万万个左航是如此，千千万万个邓佳鑫是如此。
这世界上千千万万个相似又不同的你我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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