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熹微晨光穿透雕花窗棂,筛落一地细碎金芒。
殿外白茶沾着晨露,花瓣凝着剔透水珠,微风拂过,滚落的露水砸在青石阶上,漾开极轻的声响,悄声惊扰魔宫清晨的静谧。
榻上之人尚未苏醒。
一夜安眠,苍珩依旧蜷缩在谢无烬怀中,安然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散乱的白衣铺在云绒被褥上,墨色发丝缠绕过对方劲骨分明的手腕,缱绻纠缠,难舍难分。
谢无烬最先转醒。
后背的伤口经过一夜静养,痛感淡去大半,只剩浅浅麻意。他未曾乱动,生怕惊扰怀中人的好梦,只是微微垂眸,贪恋描摹着怀中人的模样。
晨光落在苍珩无瑕的侧颜上,冲淡了仙人自带的清冷疏离,柔和了下颌利落的线条。长睫纤长浓密,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薄唇天然泛着浅淡绯色,睡态温顺,全然没了往日仙尊清冷孤高、杀伐决断的模样。
谢无烬指尖微动,克制住触碰的念头,眼底赤色眸光温顺暗沉,盛满旁人看不懂的缱绻珍视。
万年光阴,血海沉浮,刀光剑影为伴,孤寒恨意为衣。他曾以为自己此生只会浸在黑暗戾气之中,永无暖意,却未曾想过,倾覆天道、踏碎纷争之后,能得这样一方安稳天地,怀中拥着心尖之人,静等天光破晓。
世间最好的光景,大抵便是如此。
又过半晌,苍珩方才缓缓睁眼。
意识朦胧的一瞬,鼻尖萦绕着清冽淡雅的白茶香,混杂着谢无烬身上独有的冷冽魔气,交织成让人安心的气息。四肢舒展慵懒,周身暖意包裹,没有寒殿刺骨的凉,没有归墟汹涌的风,安稳得让人心生沉溺。
他微微眨眼,澄澈眼眸蒙着一层初醒的水雾,茫然抬眼,恰好撞进谢无烬温柔缱绻的赤色眼眸里。
那一眸,褪去所有杀伐戾气,温柔得能溺死人。
“醒了?”谢无烬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温热气息扫过苍珩发顶,轻柔撩人。
苍珩轻轻颔首,脑子尚有几分昏沉,下意识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软糯得不像那个威震三界的上清仙尊。发丝蹭过谢无烬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天亮了。”他轻声呢喃,语气慵懒清淡。
“嗯。”谢无烬抬手,指腹轻轻梳理他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天亮了,没人打扰。”
一句没人打扰,道尽万年心酸。
从前他们相见,不是兵刃相向,便是立场相悖,周遭永远是厮杀纷争、流言算计,从未有过这般清静无扰、只属于彼此的朝夕。
苍珩抬手,指尖抚上谢无烬的后背,动作轻柔,小心翼翼避开包扎好的伤口,眉眼间染上几分心疼:“伤口还疼吗?”
不过是寻常魔伤,于他而言本不值一提,可被怀中之人这般放在心上、细细惦念,谢无烬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他微微摇头,低头抵上苍珩光洁的额头,气息相融:“有阿霜在,便不疼。”
直白又炽热的情话,不加半点修饰,是魔尊独有的坦荡赤诚。
苍珩耳尖微微泛红,澄澈眼眸微微躲闪,耳根染上薄红,清冷仙人平添几分羞涩软意。他素来不懂情爱,万年清心寡欲,直至遇见谢无烬,才懂心动酸涩、贪恋温存,才知人间情爱万般温柔。
谢无烬偏爱看他这般模样。
偏爱这不染尘俗的白衣仙人,为他动心,为他泛红耳根,为他卸下一身傲骨清冷,温顺依赖,全然托付。
他缓缓撑起身子,动作缓慢,避开后背伤口,而后伸手将苍珩轻轻扶起。被褥滑落,苍珩肩头松散的白衣再次滑落,露出细腻莹白的肌肤,晨光之下,肌理分明,清艳动人。
谢无烬眸光微沉,迅速移开视线,指尖扯过被褥,细心为他裹紧身子,遮住那一片晃眼的白。喉间微滚,克制住心底翻涌的贪恋。
魔性本贪,可面对怀中之人,他宁愿隐忍克制,也不愿半分亵渎。
“我唤人送早膳过来。”谢无烬低声道。
苍珩轻轻应声,目光落在殿外盛放的白茶花枝上,眸光柔和:“魔宫的白茶,开得极好。”
“你若喜欢,”谢无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郑重,“我便将这满园白茶,尽数移栽至你我居所。往后岁岁年年,窗前常有花开,日日皆有清香。”
不必远赴九天寒殿寻孤花,不必身处冰冷玉台赏寒色。只要他想要,世间万般美好,谢无烬皆可双手奉上。
苍珩回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那一笑冲淡了满身仙气疏离,温润动人,恍若春风拂过冰雪,万物尽数消融。
“好。”
简单一字,轻柔婉转,是仙人默许的相守,是霜雪奔赴烬火的笃定。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魔侍垂首端着膳食走入殿中,躬身将精致早膳摆放妥当,全程垂眸屏息,不敢抬头窥探半分。谁都知晓,如今魔宫之中,这位白衣仙尊,便是魔尊唯一的逆鳞,亦是唯一的偏爱。
膳食清淡雅致,皆是贴合苍珩口味的吃食,没有魔界浓烈腥辣的食物,全是谢无烬特意吩咐,依照仙界膳食习惯精心烹制。
魔侍退去,殿内重归静谧。
谢无烬取来素色锦帕,浸湿拧干,细细为苍珩擦拭指尖,动作耐心细致。苍珩安静坐着,任由他动作,垂眸望着眼前之人,赤色眼眸专注认真,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轻柔,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阿烬。”苍珩忽然开口。
“我在。”
“往后,没有仙尊,没有魔尊。”苍珩抬眼,目光澄澈坚定,字字认真,“只有苍珩,只有谢无烬。”
抛开身份桎梏,斩断三界偏见。
他们不再是对立的仙与魔,不再是被天道裹挟的棋子,只是彼此唯一的心上人,是相守一生的执念。
谢无烬抬眸,赤色眼眸骤然亮起,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力度轻柔,不敢触碰伤口,将苍珩稳稳圈在臂弯。
“好。”他贴着苍珩耳畔,声音低沉郑重,“从今往后,唯有你我,再无身份之别,再无三界纷争。”
晨光正好,花香绵长。
白衣倚玄衣,霜雪赴烬火。
世间万千风月,不及身边一人。
前路漫漫,山河万里,他们将并肩而行,看遍人间烟火,赏尽四季花开。
霜有烬暖,烬有霜安。
此生相守,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第十六章茶烟绕榻,情落人间
膳后茶烟袅袅,温润水汽氤氲在白玉茶盏之中。
寝殿内焚着清淡安神的灵香,烟气纤薄绵长,顺着雕花梁柱缓缓盘旋,与窗外漫进来的白茶花香缠作一处,染得满室清雅温柔。魔宫素来凛冽阴寒的魔气,在此处仿佛被尽数消融,只剩平和暖意。
案上摆放着一壶新烹的云雾仙茶,是谢无烬特意命人从九天仙山悄悄移栽而来。沸水入壶,澄澈茶汤缓缓漾开,浅碧色泽清透温润,升腾的热气朦胧了两人眉眼。
苍珩端坐于软榻之上,白衣整洁规整,发丝被细心束起,仅留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线条白皙纤瘦。他指尖轻抵微凉茶盏,目光安静落在烹茶之人身上。
谢无烬侧身立于案前,玄色衣袍垂落如墨,袖口一丝不苟收拢,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茶勺,动作缓慢雅致。素来执掌杀伐、染尽鲜血的手,此刻正耐心摆弄茶具,洗茶、沥水、斟茶,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缓慢,无半分戾气。
赤色眼眸低垂,长睫敛去眼底炽热锋芒,专注落在手中茶盏之上。
“魔界也有仙茶?”苍珩轻声发问,嗓音清浅柔和,还带着晨起未散的绵软。
谢无烬抬眸,余光扫过他温润素净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你从前在九天常饮此茶,我便移了几株。”
简单一句,轻描淡写,却藏着万年隐忍的执念。
万年来,他孤身蛰伏魔宫,无数个孤寂寒夜,总会想起九天寒殿之上,那抹白衣饮茶的清冷身影。彼时两人兵戈相对、立场殊途,他只能遥遥相望,如今却能守在身侧,亲手为他烹一盏清茶。
滚烫茶水落入白瓷盏,发出细碎轻响。
谢无烬将温度适宜的茶盏推至苍珩面前,指腹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尖,触感细腻温软,一瞬的触碰,便让他喉间微顿,心底涟漪暗涌。
苍珩未曾躲闪,坦然受下这份温存,抬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清苦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尾调带着绵长回甘,熟悉的味道裹挟着过往回忆,漫上心头。
“味道没变。”他轻声呢喃。
“万事皆可变,唯独给你的,永远不变。”谢无烬望着他,目光直白炽热,坦荡又虔诚。
日光渐渐攀升,透过窗棂洒落,在地面铺就斑驳光影。殿外微风拂动花枝,晨露顺着花瓣缓缓滑落,坠在青石阶上,叮咚作响,静谧悠然。
苍珩放下茶盏,眸光轻轻落在谢无烬后背。玄色衣料平整贴合,唯有后背一处,布料隐隐凹陷,是昨夜包扎伤口留下的痕迹。方才烹茶时微微俯身,动作克制隐忍,哪怕只是轻微牵动,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眉心微蹙,起身轻声道:“转过身来。”
谢无烬微怔,乖乖依言侧身,毫无反抗顺从。在三界众人面前,他是暴戾霸道、不可忤逆的魔尊,可唯独在苍珩面前,甘愿卸下所有锋芒,温顺如尘。
“怎么了?”他低声询问。
“我看看伤口。”苍珩指尖落在他衣襟系带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他的伤势。白皙纤细的手指,触碰着深色冰冷的衣料,冷暖相融,格外缱绻。
系带缓缓松开,后背整齐的白布敷料显露出来,边缘处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起身、烹茶之时,不经意牵扯拉扯所致。
苍珩指尖轻轻抚过敷料边缘,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清冷嗓音染上一丝浅淡愠怒:“还未痊愈,便乱动。”
语气清淡,没有严厉斥责,却藏着真切的心疼。
谢无烬脊背微僵,耳后难得泛起一抹淡红,像做错事的孩童,低声示弱:“想为你烹茶。”
一句笨拙直白的缘由,让苍珩心头骤然一软,所有微愠尽数消散,只剩酸涩暖意。
他见过这人嗜血杀伐、血染三界的模样,见过他偏执疯狂、逆势伐天的决绝,却唯独此刻,见他温顺示弱,笨拙又认真地讨自己欢喜。
苍珩垂眸,细长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抬手,灵力凝于指尖,澄澈温和的仙光萦绕在掌心,小心翼翼覆在伤口敷料之上。纯净仙气缓慢渗透肌理,抚平皮肉翻涌的痛感,舒缓淤血红肿。
仙光莹白,柔和流转,映得两人周身暖意融融。
谢无烬背脊绷直,分明伤口痛感渐渐消散,可他却贪恋这片刻触碰,一动不敢乱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微凉的指尖、温润的仙气,落在皮肉之上,是他万年黑暗里,从未奢望过的温柔。
“阿霜。”他低声唤道。
“我在。”苍珩应声,指尖未曾挪开。
“幸而当年,未曾彻底输给天道。”
若是当初他败于天道,若是那场厮杀以别离落幕,他便永远得不到此刻温存,永远等不到这盏清茶、这一身相伴。
苍珩动作微顿,缓缓抬眸。晨光落在他清澈眼眸中,漾开细碎柔光,里面清晰映着谢无烬的身影,再无旁人。
“不是幸而。”他语气笃定,字字郑重,“是我们,本就该在一起。”
无关仙魔殊途,无关天道制衡,无关世俗偏见。霜雪注定奔赴烬火,寒骨注定相拥热忱,从初见那一刻起,便是命中注定。
仙气缓缓敛去,伤口红肿已然消退大半。苍珩耐心为他重新整理、系好衣襟,指尖刻意避开伤处,细致又稳妥。
待他指尖收回之际,谢无烬忽然反手握住。
掌心滚烫温热,力道轻柔克制,没有半分强硬禁锢。他将苍珩微凉的手,妥帖拢在自己掌心,十指相扣,骨节紧密贴合,缠得难分难解。
茶烟仍在袅袅升腾,茶香漫过鼻尖,花香萦绕身侧。
谢无烬微微偏头,温热呼吸擦过苍珩耳廓,嗓音低沉缱绻,带着独有的偏执温柔:
“那往后,不做仙尊,不做魔尊。”
“只做你我,共居魔宫,岁岁饮茶,年年看花。”
苍珩静静望着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眉眼清冷尽数化开,只剩万般柔情。
“好。”
窗外白茶随风轻颤,露水落尽,繁花盛放。
殿内两人十指紧扣,眉眼相依,茶烟绕榻,温情落心。
世间最好的人间烟火,从不是山河万里、盛世繁华。
而是一室清雅,一盏清茶,一人相守,岁岁无别,年年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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