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说里的神殿总是闪耀金光，但真正接受过神问的人才会知道，神问公堂并没有光亮，四面八方的黑暗比死水还令人绝望。
唯一可以看到的，是一步范围内的自己。
谢桥此刻就在公堂。
他双手被铁锁铐在腰后，冰冷的椅子钉住谢桥的灵魂。
纯白，干净，馥郁芬芳的魂魄低着脑袋，澄澈明亮的瞳孔正涣散地看向地面。
视线里，只有纤细的腿和平坦的小腹。
“白无常，你可知罪？”
座上魂勾唇一笑：“我何罪之有？”
“放肆！”
“你狂妄自傲，不知羞耻，挑衅神权！我问你，地府鬼差是不是为下，是不是为卑？神官是不是为尊，为上？”
“你擅闯南天门，调用生死簿，拽神官下地狱！这是尊卑颠倒！尊卑颠倒就是罪！”
“你知不知道篡改既定神位是比篡改生死簿还重的过错？你撼动得了一时，撼动得了一世吗？你如果在无常亭做好你的摆渡工作，和孟婆一起牵引灵魂，神问不至于降到你头上！”
“插手南天门，你这是越界，是造反！”
“你难道还想爬回来做神不成？！”
“我只问一句话。”谢桥缓慢地抬起眼眸，直视悬浮四方的公堂使者，“傅司义原本的轮回排象，是不是要入阎罗十八层？”
“...是又怎样。天上地下这么大，因果有一处小乱何其正常，神位乱了才是大乱。我们掌管四季，风雨，掌管财生，命运，你掳走一个神，就是杀了无数人！”
谢桥不说话。
“回答呢？”使者催促。
于是座上人冷笑一声：
“放你爹的屁！”
“......”
公堂使者震怒：“你这个孽障！！！”
谢桥道：“谢必安和范无咎做事只有一个原则。”
“不论天上人间怎么变化，怎么发展，我们都不管，不介入，不影响，不操控。我们的薪火历代传承，只是要一个生死正常！”
他冷眸启齿：“这很难么？！”
“善恶有报。”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有心为恶，严惩不贷。”
“这有错吗？！”
公堂使者明明是奉命来审讯谢桥的，这群老头反倒被谢桥给问得哑然了。
谢桥看周围的光景出现变化，明白自己即将进入幻境。
他们要催生出最可怕的噩梦前尘，折磨，施压，示威。让谢桥臣服，让谢桥认错。让他知道什么是鬼，什么是神。
然而，白光侵袭周围，幻境里什么都没有。
公堂使者纷纷愕然。
怎么会这样？！
之前有人见到了求救的父母，见到崩坏的考室，见到用命生财的赌场，见火，见枪，见死亡，见抓不住的稻草，见魔鬼，见贪婪，见疼痛，见爱而不得和毕生难忘。为什么谢桥的前尘会是一片空白？
座上镣铐叮当作响，谢桥居然挣脱了束缚，他两步一伸手，揪住黑暗里高高在上的公道，天尊，打碎这种毫无意义的俯视众生，把几个前来罚他的使者抡在一起。
他们发出尖叫，对谢桥拳打脚踢，破口大骂：
“混账，混账！你做什么？！”
谢桥能挥动百斤重的哭丧棒，当然不可能手无缚鸡之力。
他是被限制了法力没错，但区区文官还不至于压他一筹。
谢桥撕破神问公堂，撕破天书，撕破脸面。
“我最后说一次。”他冷冷拍了拍使者没有五官的塑身，“黑白无常在灵魂摆渡上有绝对的话语权，所以我谢桥在任一天，生死和公平就没有你们置喙的余地！”
《白无常任职手册新编》，第一条。
也是唯一的一条。
——“为善请命，生死由我。”
没错，就是谢桥改的牌匾。
8864如果有存在的意义，那绝对不会是一笔判生死。
它要做横在岸与岸之间的天平，给灵魂找到最好的归宿。
*
谢桥醒了。
这个梦又臭又长。
8864扑倒在被子上，小心翼翼：“小七爷，他们问你什么了？给你看什么了？你还好吗？想吐吗？晕吗？难受吗？想去死吗？”
“什么也没幻化出来。”谢桥坐在床上盘头发，“因为我没有记忆。”
8864瞬间觉得自己这笔交易亏了，“什么！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跟你换了...”
怎么谢桥一点事儿都没有，那它岂不是白给了谢桥玄武秘闻！
谢桥懒得理它，神问是他自己终止的，后遗症是现在有点眩晕。
...想盘小乌龟了。
感觉肯定很解压。
他叹了口气。
8864书页一折，小篆冒出来，它细若蚊声道：
“小七爷，沈兰的灵魂走过黄泉河了。有新的反馈。”
生死簿掉下来一张书页，上面写满了字。
题头：《菩提》
谢桥拿起，一行一行浏览，缓缓莞尔。
还算有点喜讯。
“来吧。我们给揽月正名。”谢桥起身，长发如月光倾泻。
*
傍晚六点。
时星娱乐公司官方账号公布了一条消息。
【揽月乐队一直是本司旗下最杰出的王牌乐队，告别曲《菩提》发布后，我们收到了诸多评论与建议，其中不乏真诚，不乏期冀，但也有许多谩骂和声讨。经黑客鉴定，《菩提》一曲的确为AI缝合之作，对此本司深表歉意，在监制与审核阶段颇有疏忽。在此，我们向揽月乐队粉丝，歌迷，以及其他听众郑重地道歉。此外，经@监察所调查，我们在昨日得知了一个噩耗，揽月乐队两位成员已经与世长辞。逝者已逝，唯有怀念。且，监察所查明了《菩提》AI事件的真相，今天，本司联合监察所特此澄清，《菩提》一曲并非揽月所创！】
评论区很快叠罗汉：
【啊？】
【什么意思？？？】
【卧槽。背后有操刀手？】
而监察所的官方公告也在一分钟后出炉。
【@揽月乐队，@地坛官方账号，经监察所调查确认，揽月成员生前并未发布《菩提》一曲，且两名成员已经离世，稍后监察所会联合@哈密瓜音乐app下架《菩提》，也请@地坛官方账号进行评论、影像、截图、录音等强制管控，清理所有有关伪作《菩提》的数据。此外，经@梦研中心调查，我们得知，揽月乐队留下了完整的《菩提》乐谱，稍后将由梦研中心工作人员发布。我们保证新作《菩提》是原创的，全新的，澎湃的。是只属于她们二人的。】
【专辑利润会由监察所按照揽月遗愿，全数捐赠给各大福利院，医院，以及慈善神会。】
【歌曲开放翻唱权限，不开放改词、改编等权限。】
【因成员离世的不可抗力因素，新作《菩提》只有伴奏，没有人声，也不进行AI还原。】
【生死一定会将我们分开，留白是最好的告别。】
...
评论区如沸水开锅：
【@了好多人，居然还有梦研的事吗？！】
【我就知道...她们不可能写出那么烂的歌...】
【爆哭三桶纸，我接受不了....简直晴天霹雳！揽月就这么离开了吗？黑白无常为什么不能把她们还回来？求你们了】
【谢谢地坛。谢谢调查这件事的所有人。揽月是当之无愧的女王乐队。】
【@音乐之城，来看这条。音都，你的除名像一个笑话。】
【沉冤昭雪！！@音乐之城，请把属于揽月的荣誉都提上来！！】
【所以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伪造《菩提》，还瞒天过海？！】
【卧槽@黑客排行榜，@黑客数码中心，@雾城中心指挥司，你们都死了吗！！快点开盒，我要知道幕后黑手是谁！！监察所在瞒什么？！你们为什么不曝光那个小偷！偷人心血就是杀人性命！这是犯罪！】
...
“七爷，我们尽力沟通了，只能做到这个地步。监察所不想暴露他们法网恢恢又疏又漏的失职，恒星科技公司也不想被批判走漏了无痕摄像头的过失。而且傅司义已经死了，仅有的聊天记录里并未提到观音像和酒后杀人，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的沈兰。”云凉保持通话，“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谢桥笑了一声，表情却莫测：“梦研中心在雾城也只能卖这么薄的一个面子吗？”
“.....”云凉也笑，“是的。因为人类是最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的物种。即使我们为了他们除核，奉献了汗，血，奉献了一切。”
谢桥问：“那你生不生气？”
“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桥笑：“真话。”
“气。非常生气。”
谢桥问：“那你想不想杀光他们？”
“...”云凉沉默了两秒，“我不能。”
谢桥：“哦？”
“为什么？”
云凉回答：“牛头马面效忠白无常。”
“恰巧我们这一任的白无常叫谢桥。”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不能一以概之。”
“并且，他叮嘱过我们。地府鬼差不论在彼岸还是本岸，只负责生死轮回。”
“不能杀生，也不能救死。”
谢桥这下是真的笑了。
他挂断电话，回头。
向灯站在音都的自由星天桥，手里拎着吉他。
风灌满他的衣袖，把谢桥的轻声带到耳边：
“你会弹吗？”
“会。”向灯淡淡，边说边戴上了狐狸面具，兜上帽檐，“我学过很多东西。”
“比如呢？”谢桥问。
“编绳结，做风筝，练小篆。”
谢桥一愣。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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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神问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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