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夏予的钢琴到了。结果负责运输的人不知怎么回事,误把他的钢琴和另外一批要送到当地琴行里的钢琴混在一起送到了当地的一家琴行里。于是,夏予叹了口气,只好顶着30多度的天跟着手机导航去那家琴行找那几个迷路的搬运工。其实那几个人表示可以根据定位在给他送过去,但夏予实在是放心不下他的宝贝钢琴,执意要跑这一趟,开玩笑,这可是他的命根子。
黎尔瓦作为维洛斯尼亚这个面积不大的欧洲小国的首都,地盘也大不起来,很多地方跟着导航走一会儿或是随便搭个电车就到了。
琴行老板正对着夏予的钢琴赞叹不已,见夏予来了,立马迎了上来兴奋地说了半天话。可惜夏予听不懂斯洛维尼亚语,只好礼貌地笑了笑表示自己只是来取钢琴的。老板遗憾地看了眼夏予的钢琴,不死心地邀请夏予进琴行转转。夏予无奈地笑了笑,想着来都来了便随着老板去转转。
和传统以销售乐器为主的琴行不同,这家琴行更像一家融合了乐器销售、排练和演出的现代音乐空间。
整面落地玻璃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引了进来,白色水泥墙与深灰色金属框架交错,开放式的空间宽敞而明亮。头顶悬挂着一排暖黄色轨道射灯,每一件乐器都在灯光下展示着自身极具美感的线条和工艺细节。空气里混杂着新乐器的塑料包装味、皮革琴包、电子设备的淡淡金属气息。墙壁被设计成整面的乐器展示区。一排排电吉他和贝斯整齐地悬挂着,从经典的雾黑、奶白、湖水蓝,再到张扬的渐变涂装,应有尽有。下面则是一整柜效果器、音箱、琴弦和拨片,琳琅满目,旁边的电子屏正循环播放着各个品牌最新推出的乐器宣传片。
靠窗的位置摆着几架崭新的三角钢琴和立式钢琴,从施坦威到法奇奥里应有尽有。另一侧则隔出了几间玻璃练习室。透明的隔音玻璃将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只能隐约听见里面有人练习钢琴、架子鼓,还有萨克斯,几种声音彼此交织,却并不显得嘈杂,反而让整个琴行充满了一种属于音乐的生命力。最里面甚至还有一块小型 Live Stage。黑色木质舞台不过十几平方米,头顶悬着几盏演出灯,架子鼓、电子琴、音箱和麦克风一应俱全,墙上贴着不少当地乐队演出的海报,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签名照片,看得出来,这里偶尔会举办小型演出和音乐分享会。
老板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什么。
一阵贝斯声忽然从舞台方向传来。沉稳的低音一层层铺开,节奏轻松却极富律动,几个漂亮的 Slap(击勾弦)之后,又顺势切换成Finger Style,流畅而极具爆发力。
夏予脚步微微一顿,他对各类乐器都不陌生,仅凭这几小节,他便能听出来演奏者的基本功极其扎实,节奏感极强。
阿尔蒂尔听到这段贝斯瞬间明白了塞缪尔的心思,这小子真精。当即笑着朝里面挥了挥手示意夏予过去。
夏予顺着声音望过去。
舞台边,一个身形极高的年轻男人正随意坐在高脚椅上,双腿修长,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踏在地上轻轻点着拍子。
一头微卷的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额前几缕碎发自然垂落下来。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印花T恤,外面套着做旧牛仔马甲,下身是一条深灰色工装裤,裤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手腕上叠戴着几条银色饰链和黑色皮质手环,耳骨上还有一枚细小的银色耳扣。整个人带着一种介于摇滚乐手与街头潮流之间的随性感。
他怀里抱着一把哑光黑五弦贝斯,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灵活游走。随着最后一个低音缓缓收尾,他抬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像是察觉到了有人。他抬起头,那是一双很漂亮的蓝色眼睛。不是海水那种明亮的浅蓝,而是带着一点灰调的钴蓝色,像暴雨来临前的海面,沉静而深邃。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他摘下一边挂在耳上的无线耳返,嘴角扬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Hi.”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
夏予轻轻点了点头,“Hello.”
老板立刻笑着走到两人中间,比划着介绍起来。
年轻男人一边听,一边将贝斯随手靠在支架上,大步走过来,笑着朝夏予伸出右手,“Samul.”
他说的是英语,发音带着一点当地口音,十分流利。
夏予握住他的手,“Xia Yu.”
塞缪尔挑了挑眉,认真重复了一遍:“Xia...Yu.”虽然声调依旧有些生涩,却没有念错。
夏予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他。
“我奶奶是中国人。”塞缪尔凑近了一点解释道。
老板见两人都能说中文,顿时松了口气,识趣地退到一边跟其它乐队成员闲聊了起来。
塞缪尔很快便弄明白了夏予为何而来,“你的钢琴送错地方了?”
夏予点点头,“嗯。”
“因为这样的意外能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
塞缪尔笑了一下,走过去帮着工作人员一起将包装重新固定好,又熟练地检查了一遍运输固定带。
“好了。”他拍了拍木箱,“路上不会有问题。”
夏予轻声道:“谢谢。”
“小事。”塞缪尔随意摆摆手说道。
阿尔蒂尔已经招呼着搬运工把钢琴重新装车。夏予确认钢琴没有磕碰后,也终于放下心来。临走前,他回头礼貌地点了点头,“再见。”
“Bye.”
塞缪尔靠在舞台边,抬手冲他挥了挥,蓝色的眼睛弯起一点笑意。直到那辆运送钢琴的小货车消失在街角,他才重新拿起放在支架上的贝斯。
夏予将钢琴摆在了一楼客厅靠近落地窗的一侧,这样他一转头就能看到窗外那棵郁郁葱葱的梧桐树。等一切收拾妥当,夕阳已经斜斜落进窗户,将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色。
冰箱空了一大半,夏予他思来想去,总在外面吃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自己学点做饭。看了看冰箱里剩下的无糖希腊酸奶和冷冻莓果,夏予咬咬牙还是准备去一趟超市。
傍晚的阳光已经柔和下来,风吹过梧桐树梢,树影在石板路上轻轻摇晃。刚走出几十米,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Hi."
夏予回过头,上午刚见过的金发青年正从街角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束还没包装好的白玫瑰和洋甘菊,几枝向日葵歪歪斜斜地露在外面。
塞缪尔似乎也很惊讶的样子,"这么巧?"
夏予点点头,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说的只好嗯一声。
他举了举怀里的花束,"刚下班。"
夏予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街角确实开着一家花店。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色鲜花,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老板娘正弯着腰,把几盆薰衣草搬到门外。
"你在花店兼职?"
"对。"塞缪尔神情自然地说道:“平时没课的时候会过来这边和琴行帮忙。"
一个人打几份工吗?夏予看了眼谈笑风生的塞缪尔抿了抿嘴唇。
“你这不会是要去超市吧。“塞缪尔很快略过了之前的话题问道。
夏予点头,轻声说:“去买点吃的。”他顿了顿,“冰箱空了。”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束,随意应了一声:“正好,我也去超市。”
夏予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我是准备去餐馆的,你要是还没吃饭的话要不跟我一起去?“
看了眼愣了一下的塞缪尔,夏予急忙解释道:“我请客啦,就当谢谢你叫对我名字。“
塞缪尔眼底映出夏予柔顺的长发,笑着说道:“哪有让女士请客的道理,要不我们去超市买一些菜,我去你家给你做中餐好了。“
夏予一听到中餐两个字顿时精神力,顿时将防备之心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奶奶之前教过我做很多不同的中餐,要不是她生病了,她原本还打算教我做麦青糕的。“说着说着,塞缪尔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好啊,那买完菜就去我家吧。“
两人并肩往前走,晚风从河道那侧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塞缪尔走得很慢,偶尔侧头看一眼夏予,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很快,两人穿过车站时路过了黎尔瓦著名的低收入移民聚居区。不少人东倒西歪地躺在路上,时不时出现气势汹汹的两拨人对骂,发音不一定清晰,但音量绝对够大的。
红灯亮起,两人停在路口,纸袋被风吹得轻响,塞缪尔把花往臂弯里收紧了一点,“你之前去过唛越吗?”
夏予疑惑地看了眼塞缪尔答道:“小时候去过。“
塞缪尔没再说话,整个人看起来却异常地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像盛夏阳光下的海面。
绿灯亮起。超市的灯光就在前方,明亮得有点不真实。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塞缪尔自然地去拿购物车,但轻轻一拉,车轮偏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调整了一下方向才推正。
“这个有点难控制。”他低声说:“这家超市开了有些年头了。“
夏予疑惑地附和了几句,他怎么记得辜言川前几天带他来的时候说这里是新开的呢。
塞缪尔问了问夏予有什么爱吃的菜后很快就挑完了肉类,来到蔬菜区时扫了几眼,又拿了些带有机标签的。等快到结账区域时,塞缪尔突然问道:“夏予,你能帮我去拿瓶胡椒吗?“
夏予点点头说道:“你待会儿等我过来结账就好。“等夏予从调料区大战完英文单词,完成了黑胡椒还是白胡椒的艰难抉择后,却看见塞缪尔已经结完账拎着袋子在出口处等他了。夏予见状,准备转钱给塞缪尔,却被三推四推地推掉了。
最终,夏予只给那瓶白胡椒结了账。夏予不喜欢欠别人的,更何况还是一个看起来并不富裕的学生。回去的路上夏予便一直在盘算着到家后塞现金给他,猛地想起自己好像不剩什么现金了,犹豫再三还是给辜言川发了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多余的现金。辜言川消息回得很快,知道夏予居然敢带陌生人到家后二话不说就准备来找夏予。
夜色压下来得很快。
辜言川推开门的时候,暖黄的光从落地窗边散开,照得地板像铺了一层很淡的金,玄关处的花瓶里还插着捧白玫瑰,向日葵。
塞缪尔站在厨房里。他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精壮的胳膊,正低头处理刚买回来的食材。锅已经在火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各色原料在切菜板上摆得整整齐齐。夏予正靠在厨房门口跟人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家厨房设计挺特别的。”塞缪尔边切菜边说道: “这个灶台和我之前用的不太一样。”
夏予歪了歪头看着崭新的灶台说:“不一样?”
“嗯。”塞缪尔点头,“火力调节是旋钮式的,我以前用过,没事,现在可能技术更好了。”
塞缪尔很快把话题转走了:“好像有人来了。”
夏予这才发现辜言川正无声无息地在门口盯着他们,赶忙向门口走去。
“诶呀,我都说了你不用来的,能有什么事。”夏予笑着接过辜言川递过来的信封,将人带到客厅的沙发上。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咕嘟咕嘟的水沸声和刀落在砧板上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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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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