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回来就是英语课，好几个男生因为打球晚到教室迟到，被螃蟹揪到走廊外面一顿教训，又是耽误好几分钟，下课后被强制要求补了回来。
螃蟹前脚刚走，上课铃后脚马上就响了，听到好几个同学抱怨螃蟹不通人性，义愤填膺的，说高三生活真是毫无希望看不见天日。
晚上放学，同学们群群结伴说说笑笑离开教室，文和却和往日不同，没有立刻背起书包走人，而是默默放下手机，在教室里等待了一会儿，盖上衣服兜帽，低着头，进入拥挤的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他，就像一道恍惚的影子立刻隐匿起来，瘦削的身影若隐若现，被淹没在嘈杂的喧嚣中。
校门口，人流分成两股，两道闸门各站着一个保安，全是五十几岁的大叔。一个保安正检查学生走读证，只感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带起微弱的晚风，让他一瞬恍了神。
另一个值班同事见他神情异样，大声问他怎么了，他往校门外看去，茫茫人海，学生和家长人挤着人，没有什么不对，摇摇头，嘟囔着说：“老了，老眼昏花。”
校门口等着数十辆载学生的出租车，文和登上一辆，低着头，对司机说：“去佳科大厦。”
下车后，从商场穿过，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插上一张电话卡。
“喂，你哪位？”
电话那边，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传来，伴随着要把耳膜刺穿的尖锐女高音。
文和对着手机听筒，平静地说：“佳科大厦，我在南三门路边等你。”
清凉的晚风吹来明黄的车灯，一阵巨大的轰隆声打破了周围街道的寂静。夜出的鸟儿被惊飞，它们惊慌地东张西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前方拐角出现了一辆灰色越野。
车子停在文和面前，车窗摇下，一个瘦不拉几的中年男人打量了两眼文和，咬着唇间的烟，含糊不清地问：“你？”
文和一言不发，直接上车。
车子停顿了两秒。男人从后视镜里地看着这少年身形的人，半晌吐出烟圈，模模糊糊嘴里不知骂了什么，启动车子。
越野车停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城中村，文和下车，摘下了帽子与口罩，露出面无表情的脸，示意：“带路。”
那人好好看了他几眼，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笑容在这张油腻的嘴脸上搞得人起鸡皮疙瘩，转身往城中村里面走去。
城中村的巷子曲折而漫长，像一张大网缓缓张开，阴暗潮湿的墙壁压迫着神经。
中年男人把他带到一个普通的地下室，抬手敲门。他敲门的节奏很特殊，像是什么密码。
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大叔，黑衬衫，黑短裤，人字拖。唯一不太一样的就是他有一头浓密的卷发，几乎把上半张脸都遮住了。
“稀客。”卷毛“嘿嘿”笑起来，一口奇怪的口音，浑身散发出一股久居地下室的腐烂气息。他看向文和，被卷发遮住的绿眼睛忽闪忽闪。
“客我带到了，你们自己聊。”
中年男人说了两句，像是非常嫌弃卷毛，立即转身离开，还顺带关上了老旧的房门。铁门在门槛里吱呀作响，黑夜中唯一一点声响，更透出陈旧与腐朽。
卷毛笑嘻嘻的：“坐，坐。”
他歪歪斜斜地走向房间里唯一一张桌子。狭小的空间被方便面和几瓶啤酒占据，地上还横七竖八地摆着空啤酒瓶，可是一点可以坐下的地方都没有。
卷毛懒散坐下吸溜方便面，一只脚翘在一旁的床上，床单上沾满了黄色的污渍。
“李瞎子。”文和叫他。
卷毛又“嘿嘿”笑起来：“小|逼崽子居然知道我的名号，有点东西，有点东西。”
他毫不掩饰盯着文和：“你这脸，长得真好啊。像，像……”
文和没有搭理他，一脚勾过一个凳子，还讲究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坐下。
他手中拿出一个黑色U盘，在黄色灯光下闪闪发光：“我要的，五天，解开这个U盘。”
“唔哟！”李瞎子感叹着放下方便面，“小朋友，你既然能找到我，想必也是清楚，我的报价可是很贵的。”
李瞎子是个中英混血，早些年突然出现在东南亚一带，主搞数字技术这块，这在当时的市面上可是少见的工作。他不站队不管事不求权，只看钱。只要钱到位，什么事都能办到。
“是吗。”文和平静地说，“有多贵，你开个价。”
“一口价，这个数。”李瞎子油腻的手指比了个数字，“事前事后一半一半，清楚吧？”
文和没有怎么犹豫，说：“可以。”
李瞎子笑得越发灿烂。
“你能怎么保证呢。”李瞎子抠了抠手，说，“小少爷，你看上去只是一个啥也不懂的小屁孩，你家长知道你出来谈生意吗？”
文和用手指按上眼角，那是一个非常镇定的姿态。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李瞎子卷毛下的绿眼睛，沉默许久，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眼熟？”
听到这话，李瞎子渐渐收敛了无辜的笑脸，绿眼睛锐利地直视着文和。沉默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中散开，文和身形不动，随意地坐在凳子上，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地让对方看。
“你，你，你……”许久之后，李瞎子的表情渐渐变了，五官用力挤在一起，口齿不清，镇静地说，“你是，海岛上的那个……”
文和打断他的话语，仿佛对方的震惊在他的意料之中，说，“你现在可以相信我有这个实力了。”
“你……”李瞎子惊疑不定，他重新审视这位看着就是未成年的小孩。文和笑了一声，却面无表情，纹丝不动的单薄身影像埋在浓雾中，叫人看不清。
这位在金三角有名有姓的技术人士很快冷静下来，深吸两口气：“行，东西拿来。”
一声脆响，U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李瞎子的手中。
李瞎子小声用缅甸语呢喃着，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包裹，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
“让我看看……”李瞎子将U盘插入设备中，电脑屏幕的光芒映入他的眼睛。
“行，五天之后来找我。你今晚先打一笔钱过来，我收到了才算开始。”
昏黄的灯光氤氲，让文和的脸染上一层柔光。
“附加一句。”文和突然说，声音毫无波澜。李瞎子看向他。
他身体前倾，主动而强势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我还要，”文和眼镜反射着光芒，“加上五十万封口费。”
他那一双黑眼睛直视着李瞎子:“希望你在任何情况下。”
“——都不要，说出去。”
说完，文和没有再看他一眼，直接打开门步入黑暗，身影隐没在无边的寂静之中。
李瞎子卷发下的绿眼睛紧紧盯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在昏黄的地下室灯光下，闪烁着不明的情绪。
-
又是一天课间，林殊年正无聊地写着作业，眼睛注视着作业本上却迟迟没有动笔。后排一堆男生不知道在说什么，大声哄笑起来，打断了他思考了半天的解题思路。
“哎丝丝，过来，过来！”一个男生忍着笑意，“好东西！”
“我说你们这群后门守卫，一天脑子里面都是些什么废料啊？”林殊年转过头，好脾气地无语，“看看这班上，前排有多安静，后排有多吵。”
“你过来看啊，绝对不吃亏。”对方坚持不懈，“离了我们谁还给你提供这么好的资源？”
“我看个屁，我可是二十四佳好少年，不干这种下流事。”林殊年一看就知道这些闲出屁来的人在交流什么，深感自己冰清玉洁不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再说，你那些肯定不是最好的资源。”
“啊？”
“最好的资源。”林殊年一眨眼，“在你面前啊。”
一众男生反应过来，还没开始嚎叫，卢新曼妙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后门门口。
他扫视了一下全班，下课时间前排的好学生都在做作业，后排的聚成一坨狗屎，处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林殊年面前摆着作业却没写。他咳嗽一声：“来几个男生去图书馆搬书！你，你，还有你！给我去!”
一共三人，其他两人从后排起立，唉声叹气。林殊年被不幸点到，站起来问卢新：“卢总，我为啥要去？”
“因为你最高！”卢新没好气地说，“这么高个身板不得给班级做点贡献？”
另外两个不幸的人疯狂点头：“对对对！卢总说得对！”
于是三人都被赶着出了门。
今天天气极热，基本没风，火热的空气不分先后地钻进每个人的皮肤，激起一层薄汗。
三人慢悠悠地向图书馆的方向前进，反正大课间时间长的很，一点不用不慌。
林殊年问：“这节什么课？”
“生物。”一个男生说，“不用着急，生物水得很。”
相比于这两位每次考试都吊车尾的选手来说，林殊年对待学习敷衍又认真，不会逃课，作业基本都写完，上课偶尔开开小差。但是生物老师是公认的非常水，老人味比卢新还重，上课就自己讲自己的完全不管底下人的死活，听懂没听懂都随缘的那种。
上海的紫外线是真的强，特容易晒黑，但是十六七岁的半大男孩完全不在意这些，无畏地从操场中间穿过，誓要让每一寸皮肤都亲近大自然。
这时，一个打着伞的身影从前方不远处走过，走向操场旁边的阴凉处。
林殊年心神一动，停下来，眯着眼睛，说：“你们两个去搬书吧，把我的那份也搬回来！”
“哎什么意思？你要跑路？”
林殊年已经跑远了，喊：“晚上请你们喝奶茶！”
喊完就没了影子。
“嘿，他这是要干什么？”一个男生疑惑。
“谁知道他。”另外一人耸了耸肩，看着林殊年前进的方向，突然笑了出来，指着那个打伞的人，“我去，他追那个人去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林殊年踌躇地跟在对方后面，却没有上前。
两个人相视一笑，带着那个年纪男生独有的猥琐气质，都在心里记住了林殊年的这个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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