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初中部都已经开学三天了。
班主任领着他穿过走廊,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回响。走廊很长,两边是落地的玻璃窗,九月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灌成一条发光的河。他眯了眯眼睛,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分班条,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这里的食堂有没有糖醋排骨。
他错过了开学,错过了自我介绍,错过了前三天所有人互相试探、结伴、站队的黄金时间。原因很简单:他之前没上过学。父母是大学教授,他和妹妹从小在家念书,妹妹身体弱,他就在家陪着。后来妹妹去了意大利养身体,家里安静得像座空房子,他跟父母说,我想去学校。
于是他就来了。
班主任推开教室的门,原本嗡嗡的低语声像被按下了暂停。林知秋站在门口,迎着全班三十多双眼睛的注视,没有紧张,反而觉得新鲜——原来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是这种感觉。
“这是新同学,林知秋。”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多关照。”
他弯起眼睛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大家好,我是林知秋,请多关照。”
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后排有个女生小声说:“还挺好看的。”旁边的女生推了她一下。
班主任扫了一眼教室,皱起眉——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旁边空着。那个位置是整个教室最偏僻的角落,靠着后门,离讲台最远,离窗外的梧桐树最近。
“你坐班长那儿吧。”班主任指了指最后一排。
林知秋拎着书包走过去。
越走越近,他才看清那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人侧着脸朝向窗外,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抵着太阳穴。校服是新发的,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点空,像是衣服比人先长大。阳光从窗户泼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融化在金色里,一半沉在阴影中。睫毛很长,鼻梁高得像画出来的,嘴唇薄而抿着,没有任何表情。
林知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好看。
他在家读过的那些书里,形容一个人好看会用“皎如玉树”“风姿特秀”之类的词,但他觉得那些词都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活人。眼前这个人,好看得像一块冰——你知道他是冷的,但你忍不住想碰一下。
“你好,”林知秋把书包放到空桌上,“我叫林知秋。”
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确认了一下发声源,然后转回去了。“沈霁川。”声音不大,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底下流,听得到,但你摸不着。
然后就没了。
没有“你好”,没有“请坐”,没有任何多余的字。林知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他坐下来,把课本一本一本地码进桌斗里,动作不轻不重,弄出一点声响。旁边的人没反应,继续看着窗外,像是窗外的梧桐树比一个活生生的新同学更有吸引力。
林知秋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怕冷的人。课间的时候,他主动搭话:“你是住校还是走读?”沈霁川说:“走读。”“你家远吗?”“还好。”“你平时打篮球吗?”“不打。”“那踢足球?”“不踢。”“那你下课都干嘛?”
沈霁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两秒。
“看书。”
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林知秋凑过去看了一眼——《纯粹理性批判》。康德。他眨了眨眼睛,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在家读过这本书,不是在炫耀,是真的读过。但他没说,只是“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整理自己的桌斗。
他觉得这个人冷,但不是那种故意端着架子的冷,是真的不擅长跟人说话。那种冷不是冰块砸在脸上的疼,是冬天推开窗户吹进来的第一口风——凉,但不伤人。
他决定跟这个人做朋友。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秋慢慢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沈霁川的样子。
年级第一。不是偶尔第一,是从入学考到现在,每一次都是第一。老师们提起他的名字,语气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仿佛他不考第一才是新闻。沈氏集团——那个在本市排得上号的大型企业,房地产起家,后来涉足酒店、科技、文化投资,产业铺得不算张扬,但每一块都扎得深。沈霁川是沈家的独子。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跟人说话吗?”课间的时候,前桌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不是他不想说,是别人不敢跟他说。之前有人去搭话,他回了一句,那人回来就说‘感觉自己像在跟校长说话’。”
林知秋笑了:“校长也没那么冷吧。”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前桌摆了摆手,“你就别费劲了,他那人没法接近。”
林知秋没听他的。
他继续跟沈霁川说话。课间说,自习课说,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沈霁川对面接着说。沈霁川不理他,他就自己说。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说班主任的口音像他外公,说他妹妹在意大利养病,今年暑假要去看她。
沈霁川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
但林知秋发现了一件事——他说话的时候,沈霁川翻书的速度会变慢。
不是停下来,是慢了。像是在听,又像是不想让人发现他在听。
林知秋把这当成一个小小的胜利。
开学一周后的某个中午,林知秋照例端着餐盘坐到沈霁川对面。他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人影从旁边蹿过来,一屁股坐到了沈霁川旁边。
“霁川!”那人拍了拍沈霁川的肩膀,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喊人,“你今天怎么不等我?”
沈霁川被拍得肩膀微微晃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林知秋看出来了,那是一个笑。
不是敷衍的、礼貌的、对陌生人挤出来的那种笑。是真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从哪冒出来的?”沈霁川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比跟林知秋说话时多了一丝温度,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水流过。
林知秋好奇地看着这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手腕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整个人像是从太阳底下刚走进来,带着一身的热量和光。
“你就是林知秋?”那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听说了,霁川的新同桌。”
“你好,我是林知秋。”
“我叫陆辞,”那人伸出手来,握了一下,力气不小,“我跟霁川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应该听人提过吧?”
林知秋摇了摇头。没人跟他提过。
“没事,”陆辞咧嘴笑了,“现在认识了。以后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别一个人坐这儿,多无聊。”
他说话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亮给沈霁川看。沈霁川扫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吃饭。
林知秋没看到屏幕上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沈霁川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风吹了一下。
他后来才知道,陆辞和沈霁川是真正的发小。两家住在同一个别墅区,从幼儿园起就混在一起,后来又一起上了同一所小学——虽然沈霁川小学几乎没怎么去,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自学,但陆辞每次放了学都会跑去他家,在他那间挑高书房的落地窗前写作业、打游戏、说废话。沈霁川的妈妈特别喜欢陆辞,说他“像个小太阳”,把家里照得亮堂堂的。
“他小时候更不爱说话,”陆辞后来跟林知秋说,“但只要你跟他熟了,他就不会赶你走。他不主动,但你主动了,他不会推开你。”
除了陆辞,还有一个人。
那天中午,林知秋跟着陆辞和沈霁川一起走出食堂,刚走到教学楼拐角,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对面走过来。校服穿在她身上像是改过的,腰身收得很合,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你应该认识我”的底气。
“霁川哥哥——”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尾音上扬,像一把小钩子。
沈霁川看了她一眼:“嗯。”
就一个字。
女生也不在意,她转头看向林知秋,打量了两秒,嘴角微微一弯:“你就是林知秋?霁川哥哥的新同桌?”
“你好,我是林知秋。”
“我叫顾曼笙,”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应该被记住的名字,“我跟霁川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知秋“哦”了一声,看了看沈霁川。沈霁川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顾曼笙开始说话,说她今天上了什么课,说周末家里来了什么人,说沈伯母昨天给她打电话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沈霁川,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所有的羽毛都朝着他的方向展开。沈霁川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手机屏幕。
林知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辞站在他旁边,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凑过来小声说:“她一直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后来林知秋才知道,顾曼笙跟他们同岁,但不在一个班,她在隔壁班。两家是世交,顾氏集团做的是商业地产和高端酒店,规模和沈氏不相上下。沈母特别喜欢顾曼笙,从小就说“曼笙以后给我们霁川当媳妇”。
顾曼笙当真了。从六岁起就当真了。
陆辞有时候会跟林知秋说这些事,说的时候语气带着点无奈:“她挺好的,就是太……你知道的,太满了。霁川那个人,你越满他越退,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林知秋似懂非懂地点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沈霁川在面对陆辞和顾曼笙的时候,确实会和面对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变热情了,是那种冰面上多了一些细小的裂纹,你知道底下是有东西的。对陆辞,他会露出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对顾曼笙,他会“嗯”一声,不会让她的话掉在地上。
但也仅此而已。
更多的人,包括那些课桌里塞满情书的女生、那些试图在走廊上跟他搭话的同学、那些想通过他接近沈家的家长——他们看到的沈霁川,永远是那个靠窗坐着、侧脸朝向窗外、翻书速度从不改变的少年。像一座孤岛,远远地立在海面上,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上不去。
而林知秋,是第一个登上这座岛的人。
不是因为他特别,是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座岛。他从小在家长大,没在学校待过一天,不知道“沈氏集团”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年级第一”有多难拿,不知道那些女生为什么看到他走过走廊就会突然安静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好看,想跟他说话。
于是他就说了。
初一第一次月考,年级大榜贴出来的那天,林知秋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他在前五十里找到了自己,然后往上看了很久,在最上面看到了三个字。
沈霁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低头看书的人。那人似乎对榜单毫无兴趣,甚至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不去看?”林知秋走过去问。
“不用看,”沈霁川翻了一页书,“第一。”
林知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不客气。”
沈霁川没理他。
但林知秋注意到了——他说“第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像是某种很小很小的、藏在冰层底下的东西,不小心裂开了一道缝,漏了一点光出来。
林知秋把那一刻记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当他回忆起这个秋天,回忆起那个靠窗坐着、侧脸被阳光切成两半的少年,他依然会觉得——
沈霁川这个人,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就像他妹妹后来说的那样。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风里晃着,没落下来。秋天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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