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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首页上的标题和那本书一模一样,《罚罪》。但这份书稿比那本书厚,最后一页的内容超出了书里的结尾。林鹤声翻到最后几页,找到了一段在书里没有出现过的文字。

这段文字写的是他。

“林鹤声站在馆长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这份书稿,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本书的作者不是预言家在写作,而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记录自己死亡的每一个细节。他提前写好了自己的死亡,然后按照剧本,一步一步走向雪夜里的图书馆。”

林鹤声放下书稿,走到窗边。

窗外是漫天大雪。槐荫路两侧的梧桐树全都白了,像一排沉默的送葬者。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时候他刚从警校毕业,第一个案子就在这附近。一个年轻女人从图书馆四楼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张借阅卡。案子最后以自杀结案,但他一直记得那张借阅卡上写的最后一个书名,叫做《罪与罚》。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而现在,二十年后,有人在这里死去了,手里握着一本叫《罚罪》的书。

罪与罚。罚罪。

顺序反了。

手机震了一下。老郑发来一条消息:“死者嘴唇内侧有印刷油墨的痕迹。他死之前,可能咬过什么东西。或者说,咬过这本书的某几页。”

林鹤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物证袋。黑底烫金封面上,那两个大字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把书从袋子里抽出来,重新翻开。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书脊的装订处,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用刀片沿着装订线裁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缺失的页码大概是第147页到第152页,正好六页。

那六页写了什么?被谁撕掉了?是死者撕的,还是凶手撕的?

他翻到第146页。故事写到一个关键的时刻,“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就断了。这句话只写了一半,最后一个破折号拖到了页边,像一条被掐断的线。

那个声音是什么?

林鹤声把书翻到第153页。这一页上有文字,但内容跳了一大截。前面还在写他在二楼阅览室检查尸体,翻到这一页,故事已经跳到了后半夜:

“凌晨两点四十分,林鹤声在证物室里重新翻开这本书的时候,终于明白了死者想要告诉他的事。那六页纸不是被人撕掉的,是被死者吞掉的。他在死之前把那六页纸嚼碎了吞进了肚子里,因为他要用自己的尸体,把那六页纸上的秘密带进坟墓,又带出坟墓。死人不会说话,但胃酸不会消化油墨。”

林鹤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手机打给老郑。

“老郑,你刚才说死者嘴唇内侧有油墨,”

“对,黑色的,很少一点,在牙龈和嘴唇之间。”老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正在压着兴奋的紧张感,“我刚把胃内容物取出来,还没送检,但肉眼就能看到里面有纸张纤维。他吞过纸,不是普通的纸,是印刷过的纸。很新,不像是旧的。纤维里嵌着黑色的油墨颗粒,文字级别的密度,不是随便嚼两下那种,他是仔细嚼碎了才吞下去的,至少嚼了几十下。”

林鹤声靠在窗框上,冰冷的玻璃贴着他的太阳穴。雪光从外面透进来,照亮了他手里那本书。

第147页到第152页。六页纸。被裁掉。被吞进肚子里。

死者用自己的身体,把这本书里最重要的六页藏了起来。

第二章胃里的秘密

凌晨两点四十分,市局刑侦支队证物室。

林鹤声把《罚罪》摊在桌上,旁边放着老郑刚从解剖室送上来的胃内容物提取样本,一个透明密封袋里装着几片被胃液浸泡得发软的纸张碎片,褐色的胃酸把纸染成了茶色,但黑色油墨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六页。”老郑站在门口,白大褂上还沾着解剖时溅到的□□,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他在死之前大约半小时吞下去的。纸张在胃里已经开始分解,但因为是铜版纸,纤维密度高,降解速度慢。我尽量完整地取出来了,不过有些碎片已经被胃酸泡烂了。”

“能拼回去吗?”

“那得看你的手艺了。我是法医,不是拼图专家。”老郑递过来一把镊子和一副放大镜,“这六页纸是他拿命藏的,你自己来。”

林鹤声接过镊子,在强光灯下开始拼接。

纸张碎片一共四十七片,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最小的只有米粒大小。铜版纸在胃酸里泡了几个小时之后变得又软又脆,镊子夹上去稍一用力就会碎。他屏着呼吸,像处理出土的古代帛书一样,一片一片地往一张白卡纸上拼。

老郑在旁边看着,不说话。证物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第一个拼出来的是一个地名。

“榆,荫,里。”林鹤声念出来。

榆荫里是本市老城区的一条小巷,他认识,二十多年前刚当刑警的时候在那附近蹲过点。巷子里有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公寓,住的大多是租户,人员流动极大,当年的旧案卷里但凡涉及老城区的线索,十有**会提到那条巷子。

“这个地方很重要。”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死者的棉袄。”林鹤声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拼接碎片,“我检查他衣物的时候发现棉袄内衬缝着一个暗袋,暗袋里什么都没装,但布料上有一个长方形的褪色痕迹,大概是身份证大小的卡片,在暗袋里放了很久,把布料磨白了。他出门之前特意把那张卡片取了出来,但暗袋没拆。”

他顿了顿。

“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但他留下了这条线索。榆荫里,那个暗袋里的卡片,很可能就是一张印着榆荫里某栋楼某个房间号的旧身份证。”

老郑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正在被慢慢拼凑出来的纸片。第二块区域的字迹也浮现出来了,是一个人名,钢笔手写,字迹潦草但有力,像是写的人非常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穿。

“季惟明。”

“谁?”老郑皱眉。

林鹤声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镊子尖端夹着一片泡烂的纸屑,微微发抖。

“季惟明。二十年前榆荫里那起纵火案的被告。”

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老郑想起来了。“你是说,那个,图书馆管理员?”

“对。”林鹤声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强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1999年冬天,榆荫里一栋老式公寓发生火灾,一家三口被困在四楼。消防队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楼道的防火门被人从外面锁死,用一条自行车链条锁,缠了整整三圈。那家人没能逃出来。夫妻俩和一个七岁的女孩,全死了。”

“凶手就是这个季惟明?”

“他是被告,不是凶手。”林鹤声纠正道,“案子审了八个月,一审判了死刑,季惟明当庭上诉。他说那扇防火门不是他锁的,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值夜班,有打卡记录和三个同事的证词。但公诉方找到了他的自行车链条锁,就扔在着火那栋楼后面的垃圾桶里,上面有他的指纹。”

老郑的脸色变了。“有指纹,有物证,还有人证吗?”

“有。一个住在对面楼的邻居,作证说看到季惟明在起火前十分钟从公寓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链锁。但问题在于,那个邻居是个八百度的近视眼,那天晚上没戴眼镜。”

“没戴眼镜怎么认出来是季惟明?”

“他说他认得那个走路姿势。季惟明年轻的时候踢足球,右膝盖受过伤,走路右脚有点外八。”林鹤声重新拿起镊子,“就凭这个。”

“就凭一个近视眼看到的走路姿势?”

“还有那条自行车链条锁上的指纹。”林鹤声夹起一片新的碎片,“但那条链条锁,原本就是季惟明的,他每天骑自行车上班,链条锁就挂在车把上,谁都能摸到。辩护律师说指纹可能是有人从自行车上拿了锁之后再印上去的,但法庭没有采纳。”

老郑沉默了。

林鹤声继续拼。第三块区域的字迹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的。他从碎片的排版密度判断,这六页纸不是《罚罪》的正文,而是被粘贴在书里的另一份文件,可能是从某个旧档案里复印出来,裁成了书页大小,夹进装订好的章节之间。

“这是案卷的复印件。”他终于确定,“死者把季惟明案的部分案卷复印下来,裁成书页,夹在了《罚罪》里。然后他把这六页吞进了肚子。”

“为什么?”

林鹤声没有回答。他拼出了第四块区域,这一块的字迹和前三块完全不同,是另一种字体,另一种墨色,写在案卷复印件的空白处,是钢笔手写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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