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声把书稿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章只有开头。文字在引出了一个双胞胎之后戛然而止,剩下的全是空白页,和死者手里那本《罚罪》一样,故事写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就停了。
但这份书稿比那本书多出了一页。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匆匆写下的,笔尖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张:
“如果你看到了这行字,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在图书馆二楼的旧编目室里藏了东西。你用这把钥匙可以打开。
编号:029。铁柜。最里面。用牛皮纸包着。
那是一切的开始。
密码是:1999。不需要钥匙。是我的死期。
林鹤声,你若看到了,就是我信你。”
林鹤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鹤声,你若看到了,就是我信你。”
他翻遍整份书稿,只有最后一页出现了他的名字。死者用这种方式指名道姓地把秘密交给了他。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那本放在尸体手里的《罚罪》,就不是凶手放的,而是死者放的。他把自己人生最后时刻写出来的一本书放在胸口,然后吞下那六页假证据,躺在阅览室中央,等待心跳停止。他知道谁会来,他提前写好了每一个人的反应,提前安排好了每一个环节,包括林鹤声什么时候去养老院、什么时候回到图书馆、什么时候翻开这份书稿的最后一页。他花了二十年做一件事,最后把自己变成了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物证。
但他没有在书稿里写清楚自己是谁。季惟明死在狱中,DNA和牙科记录都注销在系统里了。他可能是那个在户籍系统里被抹掉的孪生兄弟,也可能是火灾中调换身份的幸存父亲,都有可能,也都不完整。他身份背后的秘密也许就藏在那些还没有翻完的段落里。
“亡者归来”那一章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不是故事结束了,是写故事的人死了。
林鹤声拿起那页手写的纸,推开馆长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旧编目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金属牌,上面印着褪色的黑字,“编目室:闲人免进”。门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他用钥匙轻轻一转,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霉味。四面墙上全是铁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标签,从001到200,整整齐齐。这些柜子曾经用来存放图书馆所有藏书的编目卡片,每一本书都有一张卡片,每一张卡片都锁在铁柜里。现在书搬走了,卡片还留着,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像一具完整的骨架。
他找到编号029的铁柜。柜门冰冷,锁孔边上有人用白色油漆写了一个模糊的“李”字。他按密码锁上的提示,不需要钥匙,输入1999,锁开了。
柜子里塞满了发黄的卡片,全是旧借阅记录。拨开那些卡片,最里面角落躺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用麻绳捆得紧紧的,正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1999年12月火灾,原始证据。勿销毁。”
他解开麻绳,打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工作笔记本、一盒微型录音带,以及一摞照片。
工作笔记的封面沾着陈旧的灰渍,边角已经磨损卷边,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但十分工整,和书稿最后一页的手写字迹一致。扉页写着一行字:“证据编号:YH—99—12。收集人:季惟明。时间:1999年12月11日,火灾次日。”
季惟明。死者果然是季惟明,或者说,是那个替代季惟明死在狱中的人。火灾次日,真正的季惟明没有去逃亡,没有去自首,而是回到了火灾现场,开始收集证据。他知道自己会被追捕、会被逮捕、会被判刑,但在那之前,他只做一件事,把真相保存下来。
林鹤声翻开笔记本,看到第一页的内容:
“12月11日凌晨3点,消防队撤离。我进入401室。客厅已经完全烧毁,卧室相对完好。床上的三具遗体已被运走。我在床底下找到了这个,”
后面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烧焦的金属物件,形状不规则。他在照片下方看到了手写的标注:“铜质门把手,来自401室大门内侧。表面有被撬压的痕迹。防盗门从外面被锁上时,有人从里面试图撬门。”
那扇被自行车链条锁从外面锁死的防火门,里面的人曾经试图撬开。他们试过,拼尽全力,但打不开。夫妻俩在起火前被困在房间里,拼命撬门,而那个站在三楼安全梯上的人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门里的人挣扎。
他翻到下一页。
“同日上午8点。我去殡仪馆辨认遗体。三具。李某(男)和李某(女)烧焦严重,无法辨认。女童李某(七岁)遗体完好,面部可辨。工作人员让我签火化同意书。我签字的时候发现,女童李某的后脑有一处凹陷。我问工作人员,他们说可能是坠落伤。但401室在四楼,女童遗体在床上,不可能有坠落。”
这一页的下方夹着第二张照片,女童后脑伤口的特写,一个硬币大小的凹陷,边缘整齐。照片背后写着:“钝器伤。圆形。怀疑是铁锤或类似工具。”
他继续翻。
“12月15日。我去找了对面的邻居方德厚。他说他看到三楼安全梯上站了一个人,右肩低、走路外八,和我的体态一模一样。但我当天晚上在图书馆值班,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火灾现场。有人在模仿我。能如此准确地模仿我的体态特征的人,只有一个。”
后面一行字被反复圈画,墨迹深深渗进纸背:
“我哥。季惟仁。他没有失踪。他回来了。”
季惟仁。双胞胎哥哥的名字。
林鹤声拿起那盒微型录音带。这是一台老式录音机用的磁带,塑料外壳已经泛黄,标签上写着:“方德厚谈话记录,1999年12月15日。”他快速拨通老郑的电话:“我在图书馆三楼编目室找到了一盒录音带和一本工作笔记,是季惟明在火灾后收集的原始证据,包括女童伤口的照片和方德厚的目击笔录原件。录音带是九十年代的微型磁带,需要专用设备读取。你帮我找一台能放这玩意儿的设备,半小时之内我带回局里。”
“老掉牙的东西,我找技术科的老周,他专门收藏古董播放器。”老郑的声音压低了,“另外,那个死在图书馆里的人,你刚才说他可能是季惟明,但他三年前不是已经死在狱中了吗?他怎么能从墓里爬出来写书?”
“不是从墓里爬出来的,死在狱中的那个,不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DNA,”
“DNA被调换了。”林鹤声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找到了关键的那段记录,“季惟明在笔记里写了,火灾之后他去找过他哥季惟仁。兄弟俩是同卵双胞胎,DNA完全一致,血型相同,指纹镜像对称。季惟仁在1990年和家里断绝关系、从户籍系统里被抹掉,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一个远房亲戚知道他住在本市一个叫皂角巷的地方。季惟明在火灾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他收集证据的同一天,去找了他哥。笔记里写到一半就停了,只说他‘问了那件事’,哥哥否认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关于季惟仁的记录。”
“那三年前死在狱中的人,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不知道。”林鹤声说,“但不管是谁,活下来的那个,花了三年时间,写了这本《罚罪》。然后在今天晚上,在第一次下雪的这个晚上,把自己送回那场火灾的起点。”
他顿了顿。
“一个图书馆。”
季惟明的工作笔记在火灾发生二十多年后重见天日,和那本《罚罪》一起,终于拼出了整件事的轮廓,火灾不是意外,不是纵火案,而是一场筹谋已久的谋杀。谋杀的对象不是那对夫妻,而是那个七岁的女孩。凶手锁上防火门不是为了困住大人,是为了保证女孩的尸体被发现时,被烧毁的现场能够掩盖她后脑的钝器伤。那场火烧掉了所有痕迹,包括门把手上的撬痕、床底下的血迹、以及作案工具。但它烧不掉季惟明在火灾次日凌晨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照片,烧不掉方德厚的证词,也烧不掉双胞胎兄弟之间那场拖了二十年的清算。
录音带里一定还藏着什么,方德厚亲口说的细节、笔录里没写进去的东西。全都在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磁带上。
他从铁柜深处摸出一个透明证物袋,将磁带小心地放进去,封口。转身走向楼梯间的那一瞬,手电筒的光扫过走廊墙壁,意外照亮了一行字,不是标语,是刻在墙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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