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技术科查过了。那个品牌的尼龙扎带不是普通五金店能买到的,是工业级的,高强度,耐高温,全市只有三家供应商。三家我都让人去查了销售记录,最近一个月没有任何个人购买过这个型号的扎带,全都是企业批量采购。”
周雨的表情变了:“你的意思是……”
“陈泊远的公司是做投资的,不是做工程的,没有采购工业级扎带的理由。”林楠重新迈开步子,走得很快,“而且你想想,他为什么偏偏用尼龙扎带?胶带、绳子、电线,什么东西不能绑人?扎带绑人有个特点,一旦拉紧就只能剪断,没有钥匙,没有解开的可能。这是一种不留余地的捆绑方式。”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
“所以我重新调了一遍赵明远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聊天记录,往前倒了整整三个月。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周雨摇头。
“赵明远在死前三个月,频繁联系一个叫‘宏泰工业设备’的公司。他本身不做实业,和这家公司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但他联系的那个人,叫孟磊,是宏泰工业的仓库主管。”
“这个人你查了吗?”
“查了。孟磊,三十二岁,离异,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他女儿学舞蹈的,在宋薇任教的培训机构上课。”林楠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而且孟磊本人,是宋薇班上学生的家长。他和宋薇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最近半年两人互动频繁,话题从他女儿的学习进度逐渐延伸到了私人生活。宋薇跟他诉过苦,说赵明远打她。”
周雨明白了:“所以扎带是孟磊提供的。”
“不止扎带。”林楠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照片,是一辆灰色面包车进出滨江公寓的监控截图,“案发当天上午十点四十分,这辆车进入公寓地下车库,十一点五十分离开。车牌查过了,是宏泰工业的公务车。孟磊有这辆车的钥匙。”
周雨盯着那张监控截图看了半天:“那这个人在哪儿?”
“问题就在这儿。”林楠坐下来,表情变得凝重,“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孟磊带女儿坐高铁去了外省,说是带孩子去游乐园玩。案发后我们排查过所有和死者有关联的人员,孟磊一个仓库主管,和赵明远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不在我们的排查范围内。他等于是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现在呢?”
“还在外省,我让当地派出所帮忙盯着了。”林楠看了一眼手表,“明天一早的飞机,我们过去。”
第二天下午,林楠和周雨在一家快捷酒店的大堂里见到了孟磊。
他是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镇定。他女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毛绒玩具,安安静静地看着动画片。
“爸爸要去和叔叔们说几句话,你在这儿等爸爸好不好?”孟磊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小姑娘点了点头,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孟磊站起身,走向林楠,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酒店的临时讯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孟磊坐下之后,没有等林楠开口,先说话了。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赵明远的事吧。”
林楠没有表现出意外。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你先说。”
孟磊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干体力活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我女儿叫孟小禾,今年六岁。她从四岁开始学舞蹈,是宋老师带的第一批学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宋老师对小禾特别好,小禾也喜欢她,每次上课都不肯走。我离婚以后一个人带孩子,脾气不太好,小禾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是每次见了宋老师就笑。笑得很开心。”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宋老师来上课的时候戴着墨镜,大夏天的穿着长袖。小禾跑过去抱她,碰到了她的胳膊,她疼得缩了一下。我当时站在教室外面看见了,就觉得不对劲。下了课我去问她,她不说。后来我问了好几次,她才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
孟磊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胳膊上全是淤青。青的、紫的,一大片。她说赵明远拿衣架抽的。”
“你怎么做的?”林楠问。
“我让她报警,她不敢。她说赵明远在警局有认识的人,报了也没用。我又让她分手,她说提过,提一次被打一次,最严重的一次在医院缝了七针。”孟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我就问她,你想不想让这个人消失。”
讯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说想。”
“所以你策划了这场谋杀?”周雨问。
孟磊摇了摇头:“不。我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去打他一顿,把他打怕了,让他再也不敢碰宋老师。我把这个想法跟宋老师说了,她说没用的,就算把他打残了,他出院之后会变本加厉。她说除非他死了,否则她这辈子都跑不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认真想这件事。”孟磊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描述一个工作流程,“我在仓库工作,有的是工具和材料。我研究了赵明远的作息规律,知道他周六上午一般在家,下午会去公司。六月十四号那天,宋老师说她要参加婚礼答谢宴,中午不在家,赵明远一个人。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你一个人去的?”
孟磊沉默了一下。
“你的车进了滨江公寓地下车库,监控拍到了。你在上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林楠打开文件夹,把监控截图推过去,“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你做了什么?”
孟磊看了一眼照片,没有拿起来。
“我绑了他。”
“用什么绑的?”
“扎带。从仓库拿的。”
“然后呢?”
“我问他,你以后还打不打宋老师。他说你他妈是谁,你管得着吗。我说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回答我打还是不打。他骂了我一句。我把扎带收紧了一格。他疼得叫了一声,说打,老子就打,打死她也是老子的女人。”孟磊的声音依然很轻,“我就又收紧了一格。他这回不骂了,开始求饶,说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你信了吗?”
“没有。”孟磊说,“我见过太多这种人,嘴上求饶,转过头来比谁都狠。我没有松开扎带,而是把车里的煤油桶拿了出来。”
“煤油也是你带的?”
“嗯。本来没打算用,就是想吓唬他。但是他看到煤油以后反应特别激烈,开始拼命挣扎,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脑袋撞到了桌角,流了很多血。”孟磊说到这里,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我把他扶起来,发现他已经不动了。我以为他是装的,探了探鼻息,没有呼吸。”
“他死了?”
“我当时以为他死了。”孟磊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慌了。我本来只是想威胁他,没有真的想杀人。但是人已经死了,我没办法了。我想到宋老师说过,一旦事情败露,她也不能独善其身,因为我有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有她的那些话。我就决定把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纵火。”
“所以你放了火?”
“嗯。我把煤油浇在书房里,点着了。然后开车走。走的时候,我顺手把他桌上的手机拿走了。”
林楠和周雨对视了一眼。
“你是说,你拿走的是桌上的手机?”
“对。”
“你没有往手机里注射助燃剂再单独烧掉?”
孟磊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注射助燃剂?”
林楠没有说话。讯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确定赵明远家里只有一部手机?”林楠问。
孟磊想了想:“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用手机,我把他绑起来以后,手机就放在桌上。我走的时候顺手拿了,然后扔进了回去路上的河里。”
“你刚才说,你扶起他的时候发现他没有呼吸。你确认他死了吗?”
“我探了鼻息,没有。我还摸了摸他的脉搏,也没有。”
“他后脑勺撞到桌角之后,你给他松绑了吗?”
孟磊摇了摇头。
“你走的时候他还是被绑着的?”
“对。他当时已经不动了,我没有必要再绑他,但是我怕他突然醒过来追我,就没敢解开。”
林楠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孟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酒店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你知不知道,”林楠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赵明远不是被你杀死的。”
孟磊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法医报告写得很清楚。赵明远的直接死因是头部遭钝器重击,导致颅内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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