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她面前求她,求她把安安出事那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她哭了很久,最后说了实话,那天她不是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她是在家里睡觉。安安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没有人看管。”
“她那天根本不在实验室。”楼小渔说。
“不在。她撒谎了。她对外说自己只离开了‘几分钟’,其实是整整一个下午。陆景舟也在撒谎,他说他把香精放在高架子上,但安安打翻的那瓶东西就在低处的开放架上,三岁的孩子伸手就能拿到。他们互相包庇,因为他们都怕被追究。”严佩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悲伤,是愤怒,被压了二十多年的愤怒,像岩浆在地壳下缓缓流动,“他们以为赔一条命就够了。但安安回不来了。他们再难过,再生一个孩子,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还是可以活下去。但我不行。安安就是我的全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楼小渔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回过神来。
“所以你想杀他们。”顾寒商说,“但你没有直接动手。”
“我没有杀他们。”严佩兰说,“我让他们杀了彼此。”
她的方法比直接杀人更精巧,更残酷。
安安死后第二年,严佩兰用化名注册了一家小型香料公司,开始向陆景舟的实验室供应原料。她的公司在注册资料上是干净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她花钱雇来的退休教师,所有联系方式都指向一个虚拟办公室。陆景舟和沈素言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们每个月采购的麝香、龙涎香和橡木苔里,有一半来自那个死了女儿的女人。
她在那些原料里掺了□□衍生物。极微量,一两次闻不出来,但长期暴露会缓慢地损伤嗅神经。她给陆景舟的原料里掺,也给沈素言从其他供应商采购的原料里做手脚,她收买了实验室的一个清洁工,每次沈素言进货之后,清洁工会趁夜班把严佩兰准备好的“加料”原料混进去,换掉原来的标签。
“他们的嗅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退的?”顾寒商问。
“火灾前大概三个月。几乎同时开始的。陆景舟先发现不对劲,他以为自己生病了,偷偷去看了医生。沈素言比他晚一两个月才察觉,但她一直瞒着。”严佩兰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一个调香师闻不到味道,等于被剜掉了眼睛。他变得焦虑、多疑、暴躁。她变得沉默、偏执、疯狂。”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审判’的配方寄给了沈素言。”
顾寒商的目光微微一动。“你寄的?”
“对。匿名寄的。配方里包含了□□的化学结构和吸入后的神经毒性,伪装成一种新的前调成分。”严佩兰说,“沈素言一看到那个配方就明白了。她明白她的嗅觉是被人为毁掉的。但她不知道是谁,她以为是她自己。因为她也在给陆景舟下毒。”
楼小渔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沈素言以为,”
“她以为陆景舟发现了她在下毒,所以反过来给她下毒。但实际上,他们俩的嗅觉都是我毁掉的。他们俩都在毒对方,也都以为对方在毒自己。”严佩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所有汹涌的东西都在冰面之下,“他们互相怀疑,互相恐惧,互相憎恨。最后,沈素言配出了那瓶‘审判’。”
“那瓶引发爆炸的香水。”
“对。‘审判’的核心成分是一种极易挥发的有机溶剂,燃点极低,在封闭空间里浓度达到一定程度就会自燃。沈素言知道这一点,她本来打算在陆景舟一个人在实验室的时候,把‘审判’打开放在通风管道口,让它慢慢挥发,制造一起‘意外’火灾。”
“但爆炸提前了。”顾寒商说。
“因为我把她的计划改了。”
严佩兰放下“宽恕”,拿起右边那瓶“救赎”。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她握着那个瓶子,像是握着最后一点力气。
“我让沈素言等了两年,”她说,“等他们俩的嗅觉完全毁掉。等他们再也闻不到任何味道。等他们活在一个没有气味的世界里,就像安安被送进抢救室时那样。安安最后吸进去的那口气,是那瓶香精挥发出的高浓度化学分子,刺激得她的呼吸道整个肿了起来。她是被气味杀死的。”
楼小渔捂住了嘴。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觉得仅仅让他们死于意外还不够。我要让他们在死之前,先被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抛弃。让他们活在一个什么也闻不到的世界里,让他们也尝尝,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被剥离出去是什么滋味。陆景舟的嗅觉是他的命,沈素言的嗅觉是她的灵魂。我等他们一样样失去这些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找到了那个姓曾的供应商。”
曾荃。那个因为陆景舟终止合同而心怀怨恨的香料商,火灾当晚出现在实验室侧门的人。
“我提前跟踪了沈素言,知道她计划在哪一天动手。那天傍晚,我穿上一条安安以前的小裙子,我一直留着她的衣服,扎了和她一样的羊角辫。我站在实验室后门的巷子里,等着曾荃路过。”
“你知道他会路过?”
“他的仓库就在附近。每周三晚上他都会去仓库清点库存,走的都是那条巷子。我只需要站在那里,叫一声‘叔叔’。”
楼小渔的声音在发抖。“他以为你是安安。”
“他没看清我的脸。巷子里光线很暗,我低着头,只让他看到辫子和裙子。我告诉他,爸爸让他去三楼拿一瓶叫‘审判’的东西,是给妈妈的惊喜。他信了。”严佩兰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眼泪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她深灰色的毛衣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上楼拿那瓶东西的时候,沈素言刚把‘审判’打开。他不知道那瓶东西的挥发速度,他不懂化学。他只知道有人让他来拿东西。他把瓶子从通风管道口拿走了。瓶塞已经松了。他把瓶子拿到走廊里,闻了一下,就一下。”
顾寒商接上了她的话。“然后通风管道里的挥发气体浓度达到了临界值。电火花引爆了整栋楼。”
“轰,”严佩兰轻轻地模拟了一个爆破音,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陆景舟在三楼,当场就死了。曾荃被冲击波震飞到楼梯间,头发烧没了,肩膀撞碎了,但没死。他跌跌撞撞从侧门跑出去,被出租车司机看到了。沈素言在原料库里,防火门保护了她。周祁在隔壁办公室,被炸飞到楼下。”
“你当时在哪里?”
“后门巷子里。看着火从二楼烧到三楼,看着玻璃窗一面接一面炸开。火光是橙色的,里面有蓝色的芯。烧到后来,什么颜色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白。”
她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会哭。但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光,心想,安安,妈妈做到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楼小渔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顾寒商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三瓶香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一会儿,严佩兰睁开眼睛,继续说下去。
“火灾之后,沈素言以为是自己杀了陆景舟。她不知道曾荃去过三楼,不知道有人移动了‘审判’的位置。她只知道自己设下的机关提前爆炸了。她开始做一件事,按照我当年寄给她的那张配方清单,复制□□毒药,寄给所有她认为和安安的死有关的人。”
“那张名单是她列的?”顾寒商问。
“对。火灾之后她精神状态很差,我去找过她。她当时已经很虚弱了,她的嗅觉几乎完全丧失了,身体也被自己试闻的毒药耗空了。她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而我,是安安的母亲,是她觉得亏欠的人。”
“她不知道你是幕后的人。”
“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一个伤心的母亲。她当着我面列了那张名单,把所有她认为对安安的死负有责任的人都写了上去。供应商、实验室的清洁工、当天没有及时接诊的医院分诊台护士,每一个人。她写完之后给我看了,说她要一个一个报复。”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她死之后,接过了她的名单。”严佩兰睁开眼,“名单上十二个人。第一个是陆景舟,已经死了。第二个是沈素言自己,被我寄去的毒药慢慢耗尽心脏,也死了。第三个是你,顾寒商。第四个是曾荃。后面的人你们不认识,我也不想多说。总之,该打的勾我都打了。我没有亲自动手,我只是在他们每个人收到那瓶‘后悔’之后,寄去了配方里加了□□的‘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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