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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师生回礼

梦境里的重石压得人喘不上气,安宓拧着眉,枕头上的脑袋左翻右翻,迟迟没找到安稳的地方。

同一个枕头上,刚睡着的叶长宁被动静吵醒,迷蒙地睁开眼,看见安宓闭着眼死死拧眉,就连鼻根都有些皱起来。

她眼睛还没睁开,先伸手轻轻抱住她,拍一拍后背,依然没有用,安宓反而开始推开她。

叶长宁忽然清醒一点,双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一把冷汗,睡意迷蒙的嗓音还很低:“安安?怎么了?”

“安宓?”

安宓忽然沉重地呼吸两下,拧着眉睁开眼,模模糊糊的看见叶长宁,大脑还在梦里。

一瞬间,她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眼前的叶长宁和这段时间的亲密,会不会只是她精神病症导致的一次长梦。

她呆愣愣的张着唇呼吸,双眼仔细望着黑暗中的叶长宁。

“安宓?”叶长宁捧着她的脸,凑近了问,“你做噩梦了?”

她拧起眉,很担心是不是因为海城过往让她想起了母亲的事情。

安宓的呼吸依旧很沉重,额头上都是冷汗,她的手在颤抖,轻轻碰到叶长宁。

被空调吹得发凉的脸颊是真实的,她松一口气,卸了力气,陷进枕头里。

“你做噩梦了。”叶长宁确信,伸手抱住她轻轻顺着她后背抚摸。

“我梦见……”安宓闭上眼,好像又看见那轮月亮,“我……”

“不用强迫自己说出口,安宓,”叶长宁抱着她一点点抚平她心上的褶皱,“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齿轮缓缓淡化,它们生长出绿色草苔,在微风拂过时长成平原,不必时刻转动,只需随风,只需扎根。

“你流了很多汗,我给你接点水喝好吗?”叶长宁用手掌擦去她额头上的汗。

“嗯。”安宓下意识应答,还没有回过神,胸腔在狂跳。

叶长宁撑着身子起身,安宓忽然抱住她,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腰。

“不要,不要走……”

“我不走。”叶长宁抬手拍拍腰间的手。

心如擂鼓,撞在大脑,整个人都很昏沉。安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又一次在海城中暑。

“叶长宁。”安宓忽然叫她全名。

“我在这里。”叶长宁在她臂弯里回身抱住她。

过往的放映机一刻不停在脑海内播放画面,安宓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做了一样的事情,罪恶感席卷她。

而且她们俩真的很相像,做了一样的事情,又都念念不舍的想要多一点,所以她到江城看叶长宁毕业,而安静把手机留在顾晴云身边。

曾经她认为自己不懂安静,因为一切都在变好她却忽然离开,现在她却懂了。

在一个已经来不及挽回的时间里,安宓有一句想说的话,但是她不敢说,于是只抱着叶长宁,避开她的眼神,只在她的怀抱里待着。

叶长宁更加担心,顺着脊背抚两下,轻声开口:“安安。”

窗外的风已经彻底停止了,她说话产生的气息变成一阵新风,略过安宓耳边,撩起几根发丝。

“嗯?”安宓被心里那句话无耻到,无地自容,不敢抬脸让人看见自己。

“你可以对我使小脾气。”叶长宁说的好突然。

安宓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到小脾气,是因为她今晚说太多了吗?

她没有理解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所谓何意,于是小声问:“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不喜欢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出来,可能是因为过去的经历,你觉得不可以成为乖小孩以外的类型。”叶长宁缓缓说。

她也能懂这种心态,“乖巧”两个字有些时候是枷锁,任何字都一样。

人们总是习惯用文字刻画人性。

有时候刻画多了,就会成为“真理”,成为“必须”,逐渐就开始反斥最初的自己。

可初心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比初心更重要的东西了,叶长宁终其一生都会守护自己的初心。

就像她接近安宓的初心是因为喜欢她,所以她一定会一直一直坚定这份珍贵的初心。

她认为这是一种搏斗,与社会激流的搏斗。

以前她迷茫是否该坚持自我,是否该依照“规矩”生活,焦虑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分岔路口原地转圈圈,不知道该走哪一边才能到达“正确”。

又不想对叶常乐他们说,也不是关系不好不能说,只是她就是想自己解决,或者是要人看穿她的逞强,她才开口说一点。

倔犟的不得了,据姥姥叶春华所说,叶常乐小时候有个外号就叫倔驴,叶长宁觉得自己一定是遗传了叶常乐。

但偏偏遗传的不彻底,叶常乐倔驴的同时有极强的胜负欲,而叶长宁,经过赵锦河体内得过且过的血脉稀释,叶长宁的胜负欲只有叶常乐的一半不到。最开始放话放得狠,立志立得高,后动力却不足,做事做到一半总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

倔犟的不愿意说,不愿意认输,又觉得这样逼着自己一定要做出个决定是不是太过分。

而这个时候安宓说她可以放心做选择,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有她自己的色彩。用好多个“你独一无二”来告诉叶长宁自己的焦虑努力都是有意义的,把她心里的地基一遍遍维护巩固,然后在再得到成果时出现在她身边,微笑说:“你看,你多好。”

安宓包容了她太多次,叶长宁也想要汇报她。希望安宓有一天,也可以对自己说出“你独一无二”。

她学着安宓的样子,轻柔地温和地,让自己成为一阵春风,去抚平安宓心里的焦躁。

“可以的安宓,”叶长宁从正面抱着她,让心口贴着心口,“你可以在我这里做小孩子,可以不用听话,不用乖巧,只要你开心就可以。”

乖孩子是不可以不听话的,要做一个懂事的孩子才可以拿到糖。就连上课也是……

安宓眨一下眼,大脑齿轮停止一刹那,后知后觉意识到,不是的。

她的课上不是只有答题的学生可以拿糖,是只要在课堂下坐着听课就可以拿糖,她对别人没那么严苛,只对自己斤斤计较。

作业再三检查,模型再三精确,要做到最好更好才可以,不然就……不然就……

不然就什么?

安宓在心里问自己,问这个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问题。

拿第二名会怎么样吗?不做到最好会怎么样吗?

她拿过第二,一次全球竞赛上,四次单人赛中的一次,她输给了别人,领奖拿的是季军。

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台下人在鼓掌,主持人在道贺,媒体好像在说她略逊一筹,身边人呢?

那一次领完奖,乔云直照例带着出行人员去吃了饭,饭桌上举杯的时候,她说的不是“虽败犹荣”,是“庆祝安宓又一次青史留名”。

不是最好的也可以?

不用把自己逼到最紧,不用让自己时刻紧绷……

原来不当好孩子也可以。

29岁了,安宓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拿幼年的严格要求监督自己,她一直以为是必须默认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她从未走出过那个幼年的课堂。

心理问题严重的人,连自己有没有心理问题都察觉不到。

安宓抿抿唇,埋首在颈窝,声音极其微弱:“我有一句,很想说的话。”

“你说,我会听。”叶长宁捕捉到她比风还无形的思绪。

“……”安宓张不开口,刚刚那句话好像就是她的极限了。

“现在说不出来也可以。”叶长宁轻抚她的脊骨,好似在数她有多少骨节,细数每一个足迹,“等你要说的时候,再说给我听,我一直在。”

很多时候安宓都会想,叶长宁为什么喜欢自己。

尤其是在自己的脆弱暴露之后,这么麻烦又矫情的人,为什么会一次次包容她,安宓目前只能把这归功于,叶长宁本身就是个好人。

因为她最开始喜欢叶长宁,就是因为她人好,会对自己毫不保留的释放善意。

哪怕自己感官迟钝、情感障碍,很难接受到外界对自己投送的情绪,很难作出什么好的反馈,她也一次次释放投送,直到安宓有所察觉,直到麻木已久的感官也为她苏醒。

不厌其烦的表达爱,隔了四年也不曾改变的勇气,冷冻四年也没有降温的感情,实在是令安宓向往。

“长宁,你为什么喜欢我?”她问出口了。

叶长宁忽然有些梗塞,不是觉得安宓怀疑自己的爱。在那个夜晚之后,叶长宁就不觉得安宓会怀疑自己的爱,看了心理学知识之后,她更加确信,安宓不是怀疑她,是怀疑自己。她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爱。

因为她已经失去过,几近断崖的失去爱,加之过往十数年的情绪压抑,让她失去了被爱的自信。

“因为你很好。”

过往自卑造成的空洞到底要靠什么才能弥补,叶长宁不知道,但是她会一直填,填到安宓有一天可以自信的说:“我确实很好。”

“安宓,你很优秀,你有很多权威论文,很多业内人士都会借鉴你的思路,你的论文精准又简短,思路新奇又稳定,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你的作品所属权,因为你是那么独特,独特到整个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叶长宁不再像以前一样说爱,说聪明温柔,她举例实证,把世界公认的东西摆出来,让安宓清清楚楚看见自己,认识自己,然后再拥抱自己。

“你不看社会言论,可能不知道,外界媒体把你说得有多厉害,你在她们眼中是神,是计算机发展历史上都会青史留名的程度。”叶长宁的手变了位置,一只手摸到她的脸颊。

安宓不想要起来,没关系,她可以去找她,就像安宓为了她离开江城又回到江城,叶长宁也会一次次找到她。

“但是我想说,你不是神,你不用有负担,担心不继续写论文就会被人唾弃,担心有了病症就不可以示人。”

安宓真的是一位好老师,叶长宁想。

多年前,安宓一眼看出她焦虑选专业的最底层是害怕被社会裹挟,现在她也可以看出,安宓这些时间日夜不停的学习,是害怕自己与以前不同,害怕自己被人唾弃。

人总是有些害怕的东西,有人害怕一成不变,有人害怕世事迁移。

安宓属于后者,变化产生未知,未知让人心慌恐惧。

就好像眼前迷雾笼罩,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是悬崖还是深渊。

所以她留守在一个戒律森明的数据世界,数据是科学理论的表现之一,它们按照既定程序运作,安稳平定,不会忽然爆炸,不会因为旁人有所变化。

程序一经确认,就会定型。按照既定的正确程序走,就不会出错。

这样平静无波的世界,才能让安宓内心对于社会洪流的恐惧稍稍平息,让她感受到片刻安宁。

“你可以有缺点,你也可以耍小脾气,不需要任何理由,伤心了就哭,生气了就闹,”叶长宁的指腹摸到了一点湿润的东西,心里松一口气,从看到照片时就酝酿在眼底的眼泪终于出现了,“我会宠着你的,你可以被宠着的,你值得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安宓的头动了一下,叶长宁的肩膀透过睡衣感到一点湿痕,紧接着安宓抬起脸,吻了一下叶长宁。

“我的眼泪蹭到你衣服上了。”安宓想说对不起。

“没关系。”叶长宁回吻她,轻轻地,柔和的。

“小脾气是被爱的特权,你在我这里永远有最高等级的权限。”

安宓眼眶有点红,是忍久了会出现的情况,她把双手从叶长宁腋下穿过,在她后背交叠,又把头埋进她颈窝。

“谢谢。”

总是这么温柔,一直这么爱她。

“不用谢。”叶长宁侧过头,在她侧额落下一枚吻。

身上是很简单的茉莉花香,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叶长宁护发精油的味道,薰衣草的味道。

以前常年被薰衣草浸泡,安宓总把这味道当成一味药,现在它成为一个普通的香气,仅仅是源自叶长宁。

海城、过往、温暖、叶长宁,一切都让人沉溺。

叶长宁出门给安宓接水喝,和从洗手间出来的陈悦扬撞个正着。

后者憋着笑看她,眼神上下打量她,神色很暧昧,嗓子有些黏:“你也来上洗手间啊,咳。”

还没说完,她自己就咳了一声。

“……”叶长宁并不是很想知道她们做了什么,而且她这样好像是认错号了。

算了,安宓害羞,让她们误会了也好。

她吸吸鼻子,斜她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我只是喝水。”

陈悦扬没说话,眯一点眼睛,带着意味深长的嘴角回房间了。

叶长宁:“……”感觉被鄙视了。

窗外已经风平浪静,半弯月牙挂在玻璃上,像童趣的夜光印花。

安宓不喜欢在难受的时候躺着,会陷落进去,她喜欢坐起来,看看月亮。

静默无声,面无表情。

透过门缝,叶长宁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身影好单薄。

过去四年……

叶长宁喉管里有什么东西要涌上,直直抵达眼尾,外层皮肤被染红,像是掉了一层皮,露出最里面的血肉。

安宓的脸部动作很少,少怒少悲少喜,淡淡的冷冷的,就算是那年应激反应疯狂落泪也是冷着脸落的,如果不是那些眼泪像大雨倾盆,或许没人能看出来。

她的情绪总是被压在最低下,不在拧眉里,不在抿唇里,在眼底,深深的,冰川之下,藏着过去数十年的痛与泪。

叶长宁都不知道,安宓心底那片能够包容万物的辽阔大海,到底是真的大海,还是安宓自己的眼泪。

用泪水汇聚成海,好让自己能在冰川之间孤舟求生。

有些人天生拥有良好的共情力,叶长宁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从前在她眼里,最符合这句话的人是陈悦扬,后来多一个安宓。

她并不是能敏锐察觉到身边人情绪变化的那种人,恰恰相反,她总是后知后觉。

可从很早之前她就能感受到安宓的情绪,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她总是想看看她,看看更里面,看看更深处。

所以她逐渐跨过冬,越过春,到达秋天看见泪水,又同安宓一同抵达夏季。

叶长宁小时候很爱看魔法动漫,奇幻绚丽,巨大的魔法特效很浪漫,魔法阵恢宏美丽,普通的人爆发出不一样的力量,做到不一样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魔法就好了,叶长宁一定会用尽全力寻找获得幸福的魔法,接着每天不厌其烦的对安宓施展,好让她无时无刻都拥有幸福。

世界真的很不公平,没有作恶之心的人却要这么痛苦。

明明安宓一直没伤害过任何人,却总是被伤害。还要给她这么一张冰冷强大的脸,让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漠视她的悲伤,让她的内心成为冰川之下被深深掩埋的区域,孤独的在冰河里沉寂。

就算这样,她也依然不愿意把那些尖刺当成武器。

在看见别人过得不好时,还要把自己的东西分出去,再衷心的说上一句:“希望你幸福。”

善良和怜悯都是月亮,过满则亏。

而安宓心里的月亮是一个圆盘,她把完好的无缺的那一面展示给众人,把黑暗面的阴影投射给自己。

叶长宁吞咽一下,平复好心情推开门,到床边把水杯递给安宓说:“喝点水吧。”

水杯轻轻按下唇,安宓只喝了一点润唇。

她吸一点鼻子,吞咽之后说:“四年前,我在你附近。”

叶长宁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细瘦的骨骼在柔软的手心里,她缓缓说:“润喉糖和眼药水,是你买的。”

“嗯。”安宓承认,“我怕你嗓子痛,哭久了眼睛也会很疼。”

叶长宁又开始想当年,如果当时她多注意周围,看见安宓,留下安宓,会是怎么样。

安宓放下水杯,转身抱住叶长宁,轻轻的没有重量一样,落下的只有她自己的温度。

“我好想你。”

对安静没办法说出的话,安宓对叶长宁说出口。

“我也是。”叶长宁也抱住她。

那四年里的情感在叶长宁这里是岩浆,炙热灼烧,又不停奔腾,几乎无时无刻存在于叶长宁的血脉里,日复一日等待一个时机爆发。

而在安宓这里,是被放在海域冰川最深处的珍宝,她守着那些回忆一年又一年。

她们在海城待了一周,看了很多次海,牵着手在海边散步,海风是热的,海盐都被融化,裹在皮肤上,黏住毛孔。

风声呼啸里,安宓看见叶长宁,她牵着自己的手往前走,自己落后半步,脚印有四列,踩过的沙滩足迹就被海水盖掉,好像过去。

安宓的痛苦被叶长宁盖掉。

原来这片海带来的声音不止咕噜咕噜的水泡声,还能有这么悦耳的风声,连热浪安宓都觉得不那么难受。

“安宓。”

安宓听见叶长宁叫她,于是目光从海底被打捞起,在日光里透着水看向她。

叶长宁凑近她,靠在耳边,单手挡住了过去的风,不断新来的风涌进耳朵,还有一句好轻好重的话。

“我很喜欢你。”

风带来了空气,安宓深深地呼吸一口,双眸望过去,落进一片天。

“啾。”

叶长宁在她脸颊颧骨亲一口,看她稍显呆愣的眼神,弯起眼睛笑嘻嘻:“被我撩到了是不是?”

她靠在她肩膀边上,手指头在她肩头锁骨敲敲,抿唇按捺不住笑意,双眼在日光下莹润透亮,澄澈得见光透底,映照出海天一色,还有最中间的人。

“是不是很心动?”叶长宁偏偏脑袋,长发在身后被风扬起,变成海。

于是安宓又落进一片海了。

“嗯,我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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