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云城难得的出了一会儿太阳。薄薄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层洗旧了的纱，盖在街上和楼顶上，什么都是淡淡的。风不大，但凉，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太阳一照就透出干枯的黄。
云城大学的计算机系机房在信息楼三层，张若木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静电的味道，经过的每个学生怀里都抱着笔记本，走路带风，没人看他。他找到了门牌上写着"创新实验室"的那间半开的门里传出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十来台显示器在昏暗的房间里亮成一片，几颗脑袋埋在屏幕后面。门口最近的那台机器前坐着个人，穿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出一截锁骨，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整个人歪在椅子里，坐没坐相。
张若木敲了一下门框，那人没抬头。"你好，请问云飞在吗？"
那人把冰红茶放到桌上，转过脸来。
他长了一张让人不好轻易下结论的脸五官张扬，眉眼带笑，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开个什么玩笑。头发染过，染的是什么颜色已经说不清了，新长出来的黑发和褪了色的棕黄色混在一起，乱糟糟的毫无章法。他看了张若木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嘴角挂着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玩味的笑意："你找他还是找我？"
张若木顿了一下。他不是被问住了，是被那个目光扫过的时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像是对方不是在打量一个警察，而是在看一件自己感不感兴趣的东西。这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不太自在，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就是云飞。"那人咧嘴笑了一下，"你进门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我脸上，但你还是问了'云飞在吗'你看过照片，又觉得我跟照片不太像。证件照吧？"
张若木没接他的话，走进去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亮出证件："云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张若木。昨天晚上给你打过电话。"
云飞没看他的证件，反而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那种看人的方式不是用眼睛看，是带着某种评估性质的、缓慢的打量，像是在读一段有意思的代码。"哦"了一声，才重新转回去面对屏幕："昨晚那个'死人了'的电话，想起来了。"
"我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看看。"
"不帮。"干脆利落，语气里没有一点犹豫，像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
张若木没有立刻接话，环顾了一圈这间实验室墙上贴着几张CTF比赛的海报，角落里一块白板上写满了半途而废的公式，窗台上放着一排空掉的咖啡罐，大小不一，至少十几个品种，像是某个孤独的收集癖好。"你不是给网警做过培训讲师吗？帮我们看一下应该也不算越界。"他说。
"那是省厅的人来找我的，不是你们市局。"云飞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来看着他，"而且那叫'技术交流'，不是'帮忙'。你们公安局找人帮忙，是要签协议、走流程、挂身份的。我不想挂任何身份。"
"不签协议，不走流程，你就帮我看一眼。"
云飞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你当我三岁小孩"的意思，但又不止里面还掺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许队长，你一刑警队长，凌晨两点半给我打电话，上午做完全套背调，下午亲自跑到学校机房来找我，到了跟我说'就看一眼'你信吗？"
张若木没说话。
云飞把键盘往前一推，转过身来正式面对他。他收起了一点笑容，但那点认真只占了很小的比例，剩下的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不太正经的神色。他的视线从张若木的脸上滑到他的肩线，再滑到他别在腰间的工作证上，然后又回到他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那种漫不经心中带着审视的意味，让张若木觉得自己像是一道被解了一半的方程式。
"你那个案子我听说过。后巷冻死的那个人，对吧？云城本地的群都传遍了。你们技术科碰壁了才来找我的？"
张若木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人。他以为对方只是个技术好的大学生，但他的消息比预想中灵通得多，而且他对警方的工作模式太熟了背调、流程、协议，不是有经验的人说不出来。"是碰壁了。"张若木说。他把那三分钟的视频和加密频道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四百二十七这个数字的时候，云飞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他搭在键盘上的手停下来了。
"四百二十七个人在线？"
"对。"
"直播他冻死的过程？"
"对。"
云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冰红茶喝了一口，在机房里走了两步，背对着张若木在窗边停了大概十秒。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逆光的剪影肩线利落，个子很高，歪歪地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许队长，不是我不想帮你。"他走回座位前，没有坐下，一只脚踩着椅子的横梁，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若木。从这个角度，他比张若木高出差不多半个头，俯视下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压迫感像是要看看这个人会不会往后缩。张若木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坐姿，只是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对峙了两秒。
云飞先笑了，像是得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你那个加密频道，你们技术科进不去，不是因为他们技术不行是因为对方在里面留了一层专门针对国内警方的识别脚本。你这边有人一碰，那边就知道了。你信不信，你今天来找我，对方可能现在已经知道了？"
张若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他等了两秒："所以你知道对方是谁？"
"我不知道。"云飞的回答很快，快到像在掩饰什么。"我也不打算知道。你走吧，许队长。"他坐下，重新面对屏幕，把耳机挂回脖子上，但没有塞进耳朵里。他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但张若木注意到一件事：云飞把耳机挂上之后，没有立刻把鼠标拿起来。他的右手悬在鼠标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停住了。像是他在等张若木说下一句话，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张若木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云飞的侧脸。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在笑，每一句话都带着刺，但他的眼睛不是那么回事。一个人的嘴可以骗人，眼睛不行。刚才说到四百二十七的时候，他的眼睛暗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张若木在刑警队干了七年，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不是无动于衷，那是用力压住某种东西的表情。
"你认识他。"张若木说。没有问号，是陈述句。
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落下去，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一个命令行窗口，他开始敲代码，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死者是云城本地人，十九岁，叫宋浮。"张若木继续说，"他母亲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我去过她家，她没问我们喝不喝水，关门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要是惹了什么麻烦，你们不用告诉我'。"
云飞敲键盘的速度没有变，但他的指法乱了一下。那一瞬间的错乱被张若木捕捉到了，他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有的人把伤口藏得很深，但藏得再深也有痕迹云飞的反应就像一个人在完全不设防的地方被戳了一刀，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先做出了回应。
"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云飞说。这一句跟他之前的话不太一样之前的拒绝带着调侃和油滑，这句没有。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到接近坦白。"不是不想帮你，是我不想碰跟那个平台有关的任何东西。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这是我的事。"
张若木看了他一会儿。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收起名片。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云飞五秒。那五秒钟里，机房里的键盘声还在响，显示屏的蓝光还在跳，但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云飞。"张若木叫了他的名字。这不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他在电话里说过，进门的时候也问过但这一次，他叫的方式不太一样。没有"你好"，没有"请问"，只是两个字，平平地递过去，像是一只手伸到了对方面前。
云飞没有转头，但张若木看到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张若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云飞的键盘旁边。"这是我的号码。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被注视着他能感觉到云飞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
"那个孩子在临死前，自己一件一件把衣服脱了，叠好放在垃圾桶旁边。他可能是自愿的。也可能不是。但不管他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有四百二十七个人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他顿了一下。
"云飞，你今年二十一，那孩子十九。你跟他差不多大。如果某天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在你面前死去，你能接受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身后没有回答。张若木走出机房，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没有回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传来的喧闹声和草木干燥的气息。远处的天边，那点薄薄的太阳已经不见了。云层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厚、更低，把整个校园笼在一片沉沉的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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