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宅后厨的办事效率堪称九州最前沿,薛疏叫他们早些上菜,就断然不会等到天黑才开灶。
香味屡屡飘荡,闲谈小亭顿时被烤鱼的鲜香笼罩。
“我就知道,这鱼烧起来,绝对是一绝!”
季宕两眼放光,恨不得一头栽进盘子里啃个干净。
“注意形象。”薛疏食指敲了两下桌面,就怕季宕出现返祖现象。
“你要知道,形象这东西在我们虞山就跟垃圾没区别。”季宕说完,倒是言不由衷摆好了吃饭的架势,也不知是从哪里学的礼仪,面子上竟然挑不出错处。
薛疏无论看多少遍都觉得奇妙,这人天生的放浪架子,偏偏又是勤奋好学之人。
太子不止一次遗憾此子不入朝堂,难以攫取他广袤深邃的学识。
就连老皇帝都要感慨,若是季宕早生四十年,当年起兵夺位的君王必定换人。
可季宕兜兜转转总会去宫殿做个客,给的建议多次完胜庙堂诸公。
就算时间回溯四十年,世上没有名叫季宕的浪子,也还有对季宕言传身教的师父。
虞山依旧是虞山,不理人间事,不渡红尘缘,不拒山外客,不揽金名帖。
季宕说得不假,虞山是没有规矩礼法的,他们人都不入俗尘,又怎么会被人间法条束缚?
可这些通通落不到季宕的身上。
他不像下山游历的弟子,倒像是从山顶刮下来的一阵狂风,无拘无束,一到人间,便吹得人群凌乱。
烦恼被吹散了。
困境也被吹出了缝隙。
狂风卷挟来不公,扔去六扇门,又见捕快们多沉闷,把这些人卷起来逼出笑颜。
风在来前悄无声息,来时轰轰烈烈。
直到风离开了,人们才恍然发觉,原来,两手抓不住一缕风。
原来,他们留不住季宕。
……
比起主家友人的大快朵颐,宾客萧铭辞就显得没多少兴致。
到底是皇商家里富养出来的少爷,什么好吃的没尝过?美食虽美,却并无吸引力。
小少爷想的是该怎么从二人眼皮子底下赶紧走人。
也不知道薛大头薛弄影薛大公子到底在想什么,留着他在亭子里坐就算了,怎么还一起吃上饭了?
他们关系也没亲密到这种地步吧……
萧铭辞总觉得这场面怪怪的,却也不好主动提出,总不能自己说完后人家恍然大悟,于是利索把自己清出去吧。
少爷最怕的就是尴尬。
“可是不合胃口?”薛疏留意到他吃得少,身为东家,自然不能叫人不满意。
萧铭辞一顿,而后又摇了摇头。
随后又迅速谨慎盯向季宕,准备这家伙说出犀利话语时先发一步堵住他。
但季宕忙着吃鱼,不甚关注饭桌上的见闻。
萧铭辞:“……”
可恶,这样不就显得少爷超在意了吗!
萧铭辞回答薛疏的问题:“不是,只是还未到饭时,不太吃得下。”
你来我往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桌饭又回归了安静。
等三人吃完,日落西山,小厮上前询问是否先点上灯笼,却被季宕挥袖婉拒。
“这地方看夕阳舒坦得很,待再黑些点灯罢。”
萧铭辞不懂这夕阳有什么可看的,每天都是一个模样,火烧红携着暗沉,看得人郁闷烦躁。
可季宕却闭目吐息了起来。
小厮又报:“公子,荆州梁公子到了。”
于是薛疏匆匆离席,去接待新来的诗会宾客一位。
小亭子的光线越来越暗,周边也没个小厮站着,自然无人来问点灯一事。
萧铭辞无聊却又不知该不该动弹,这薛宅他也不认路,小厮也不知从哪唤出来,若是叫的大声了,谁知道会不会惊醒季宕,又要挨上一顿冷嘲热讽?
多一事不若少一事,还是干坐着等季宕醒来更安全。
季宕坐的方向恰巧接光,为数不多的光晕打在脸上,照的面庞棱角分明。
不得不说,这人不张嘴的时候,容貌是一等一的吸睛。
若不是之前欠揍的表情总挂在脸上,萧铭辞也不至于这一刻才开始感慨。
此子倒是别样的俊朗。
男子若美过头,便显得阴柔脆弱,可若是硬派过了头,又会粗犷野蛮。
季宕生的俊秀,眉宇间却含着锋芒,叫人忽视不掉这股韧劲。
若是再长开些,定是个器宇轩昂的俏人物。
萧铭辞突然顿住:……
说以后还太早了。
就算是名满九州的第一剑,今年也才堪堪十七岁。
在中州,这岁数连个像样的官都要酌情发放。
季宕。他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此人的名姓。
说书的说这人是山林里长大的野孩子,打小和林中动物混在一起,却天生就会学人话。
说书的又说,此人身怀沟通自然之妙法,可融身于天地之间,化成一缕清风,叫人捉不住见不着。
说书的介绍起来总是有夸张之意,却也吸引了听客们停留打赏。
萧铭辞见过的话本也没这人生平玄妙,有关季宕的一切,他都会捧场倾听。
太玄妙了,仿佛季宕不是个人,而是天上降落下来的仙女……为什么是仙女?因为话本里都说仙女身边会有动物亲近。
反正没人写哪个神将招小动物喜欢的。
直到此时,萧铭辞才将季宕和听来的形象对上号。
原来,此人当真柔和,叫人忍不住想靠近。
夕阳走得迅疾,少爷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夜色就铺上了侠客的脸颊。
熟悉眉眼潜藏回了黑暗中,视野收拢,听觉开始尽力工作,于是,一丝丝微弱的呼吸声被捕捉,敲打出萧铭辞不自知的心颤。
真讨厌……他想。
自顾自开始练功,也不知道帮少爷找个下人带路,谁要和季宕待在一起啊……
就算硬要待在一起,好歹也理一下人吧!
不然刚才那没完没了的逗弄又算什么?
“天黑了?”
萧铭辞下意识接话:“不然呢?”
而后,一声响指,挂在亭沿的灯笼一瞬亮起,模糊的脸庞再次清晰。
“……你笑什么?”萧铭辞本来震惊他这一手秀操作,但季宕的笑太扎眼,很难不看过去。
只是这次季宕笑得很温和,没了前几次的针对之意:“只是感慨,原来你不用按着,也有乖巧的时候。”
萧铭辞:“……你还是闭嘴吧。”
他就不该问这么一嘴。
“怎么还没走?”
“……”
“走吧,我送你回去。”说罢,季宕起身,一只手伸出等待回应。
萧铭辞搞不懂他是猜中了自己因何停留,还是恰好撞中了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那只手,有些犹豫:“不要。”
好吧,犹豫从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拒绝。
萧铭辞说完就在懊恼了。
季宕只是笑了声,把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有什么好拒绝的,有朋友陪着总比一个人走夜路安全。”
“朋,朋友?”萧铭辞就差把“你在说什么”写在脸上。
“啊,怪我嘴快,不小心冒犯了。”
“可是你刚才说朋友……”
“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提。”
“……”萧铭辞心里有些堵。
他只是想再听季宕说一遍,结果却被误会成了不满。
他只是没想到季宕会对着他说朋友二字。
“没关系的……”萧铭辞努力否定掉季宕的怀疑。
但季宕回复依旧平静:“走吧,别耽搁了歇息。”
至于朋友一事,只字不提。
萧铭辞咬着下唇,说不明是什么感受。
真讨厌。
明明是季宕提出来的,为什么又要轻易收回去……
至少交代清楚,少爷到底算不算是朋友吧!
可季宕已经转移了一次话题,再转回来,就显得他萧铭辞太在意了。
面子这一块,萧铭辞是断然不可能先服输的。
可是……真的很难不在意啊!
到底算不算是朋友啊!
这家伙做不到就不要乱说啊!
少爷直到入睡前都在纠结这个问题,就连自己是怎么从小亭子回来,又都干了些什么,都是浑浑噩噩的,没留下印象。
就算躺上软床,闭目入眠,少爷也总是时不时睁开眼,心潮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实在是放不下这桩事。
可没有人会跳出来告诉他答案。
只是萧铭辞自己不信邪。
季宕的朋友?他真的可以步入这个范畴吗?
像薛疏那样?
有些问题,若得不到解释,兴许会随着岁月更替而被遗忘,可有些问题,会在风沙的吹拂中被翻新,让人不慎又回到那时的纠结。
当时间的沙漏转动,转了四年多,转到萧府院落,有人站在不同的地点,却揣着同样的疑惑。
少爷为海东青举办了一场无声的葬礼,送别了自己相识不久的朋友。
可无人回应,身边的暗卫是否也是一位朋友。
他无法从一个遗忘过去的人那里得到答案,也害怕得到答案。
四年多的时间,足够他去了解风云剑,那些鼎鼎大名的江湖豪杰,也总是会伴着风云剑一同出现。
那些人有名声,有实力,再不济也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
萧府的萧七少爷有什么呢?
少爷找不到。
那些能和风云剑并肩的……那些闪耀又夺目的友人……
他,真的能算其中一员吗?
昨天在三十一章改了下回忆切入点,之前总觉得不太连贯,现在能对应上了[狗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朋友?朋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