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飞下车,蹲下来。
“阿婆,书怎么卖?”
“你要哪本?”老太太抬头看他,脸很干,手也很干,像被风吹了几十年。
章飞随手拿起一本,问她:“你住这附近?”
“就在前面。怎么?”
“我看元页那边天天有人送书来。那地方做什么的?”
老太太撇撇嘴:“做什么?收书的。说是什么‘数字化’,我也不懂。反正我家老头那些旧书,我不敢给他们。”
“为什么?”
“我隔壁老陈给过。拿回来,书全散了。人家说,旧书都得拆开,扫完再装。可装不回去的,就那样还你。”老太太说,“老陈气不过,去找。门口那保安凶得很,连门都不让进。说合同上写了,轻度损耗不赔。”
章飞点点头。他买了两本旧书,又问了老太太几句,骑上车走了。
回到店里,天已经黑透。小满见他回来,打手语:吃饭了吗?
章飞摇头。小满去后屋给他热了碗饭,又切了半根红肠。章飞坐在灯下吃。饭吃得很慢。那台黑机器就搁在墙角,盖着蓝布,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真北路那栋灰楼里,正有一本本旧书被拆开、压平、扫掉。那些人把“扫描”说成“保存”,把“拆书”说成“损耗”。旧书不会说话,只会散。散了以后,就再也拼不回去。
“小满。”章飞放下筷子,“明天开始,你把店里最脆的那几本线装书,先收到后屋最里面。别摆出来。我怕有人来借。”
小满点头,又打手语:那些人会来吗?
章飞说:“不知道。但机器都送来了,人不会太远。”
第二天下午,元页科技又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高远,是个声音更年轻的女人。她说自己是元页的“项目协调员”,姓陈。问章飞机器试了没有。章飞说没有。对方说:“章先生,我们高总想约您见一面。就在您书店。不耽误您太长时间。我们带几页扫描样张给您看看。”
章飞想了想,说:“好。明天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章飞开始准备。他先让小满把店里最值钱的几套旧书收起来,只留一些普通旧书在架上。然后他把那台机器从墙角拖出来,重新盖上蓝布,放在门口显眼处。他要让高远知道:书在,机器在,答案却还没定。
章飞不是会做生意的人。但他会看人。高远这种人,不怕你凶,就怕你稳。你越稳,他越摸不到你的底。
第二天上午,高远准时来了。
这次只他一个人,没带公文包,也没带那台机器的推销员。他穿一件藏青色羊绒大衣,围着条灰围巾,站在门口,先没进去,抬头看了看飞鸿旧书店的门头。那门头旧了,漆皮有些翘,可“飞鸿旧书店”五个字还是清清楚楚。高远看了几秒,才伸手推门。铜铃响起来。
章飞正坐在柜台后修一本掉页的旧书。他抬了抬眼,没起身:“坐。”
高远环顾一圈,在章飞对面一把旧木椅上坐下来。小满端了杯热茶过去。高远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捧在手里,没喝。
“章先生,我后来想,那天我在门口说的话,确实太急了。”高远先开了口,语气比上次更低,像收着,“旧书这行,我其实是外行。我是做数据出身的。去年才开始碰这个项目。有些话,我说得不对,您别介意。”
章飞没接他这句。他放下手里的刷子,抬起眼:“你今天来,不是为道歉吧。”
“不全是。”高远笑了一下,“我带了几个扫描样张。想请您看看。是几本民国平装书。我们扫完后,书已经还给原主了。人家挺满意。您看看效果。”
他说着,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彩打印件。章飞接过来,一张张看。样张确实清晰,页面平整,字迹清楚。从扫描效果上看,确实不错。
“这是拆扫的吗?”章飞问。
高远没否认,也没承认。他说:“有些书装订太脆弱,非接触扫描仪扫不出效果。我们会在原主同意的情况下,做拆开扫描。扫完后重新装订。您也知道,很多旧书,不拆开,根本扫不到书口内侧的字。”
“那装不回去的呢?”
“我们有修复师傅。基本上都能复原。”高远说,“当然,轻微损耗肯定有。这个行业里,没有百分百无损的数字化。”
章飞把样张放回桌上,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一眼高远。高远的表情很平静,像早就准备好这套说辞。
“高总,你们扫完的书,数据去哪了?”章飞问。
高远微微一怔:“我们做的是公益项目。数据会进入旧书数据库,开放给研究机构使用。不对外售卖。”
“这些书,原主签合同吗?”
“签。每一单都签。”高远说,“我们是正规公司。合同、授权、流程都有。您可以随时看。”
“那上钢新村那个老先生的连环画,为什么散了?”
高远苦笑了一下:“那单我不清楚。但应该已经走了补偿流程。如果您需要,我回去调一下记录。”
章飞“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高远也终于喝了一口。
“章先生,我今天来,还是想请您做顾问。不是让您替我们说话。是帮我们把关。哪些书能扫,哪些不能。哪些装订不能拆,哪些散了该怎么处理。这些,我们公司没人真懂。”高远说,“您要是不愿意挂名,可以先试试看。我们按单付费。”
章飞放下茶杯。他说:“我考虑考虑。你把合同留下。我看完再说。”
高远笑了,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他站起身,又说了一句:“章先生,我理解您对旧书有感情。但有些书,已经快死了。字能留下,总比跟着纸一起烂掉强。”
章飞说:“纸死了,字也不会活。这个道理,你以后会懂。”
高远没再说话,点点头,走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章飞坐在柜台后,看那份合同。封面印着“元页科技旧书数字化顾问协议”。他没翻。
小满走过来,打手语:你真会帮他?
章飞摇头:“不会。但我想看看,他到底要扫什么书。”
章飞没有让那份合同在店里过夜。
当天傍晚,他给高远发了条消息,说他需要时间考虑。高远回得很快:“您慢慢看,不急。”后面又跟一句:“样品数据我明天让人拷给您,先看看效果。”章飞没回。
第二天,他骑车去福州路老邱店里。老邱正在给一批旧书打捆。章飞把元页的合同往他柜台上一搁:“你帮我看几页。我不是学法律的,吃不准。”
老邱擦了擦手,翻起来。他看书慢,但看得细。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抬头:“这合同,前几页都是废话。要紧的在最后两页。你看这条,‘如原书在数字化过程中产生包括但不限于拆线、脱页、断裂、缺失等损耗,甲方确认由其承担’。”
章飞点点头:“那就是拆坏不用赔。”
“还有这里,‘扫描完成后,原始图像数据及衍生数据归乙方所有,并可用于乙方合法业务。’”老邱念出来,“按这个,书还给你了。可书里的字,永远是他们公司的了。”
章飞没说话。他站在老邱店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福州路旧书店一年比一年少,撑着的,都是他这种不信命的。他忽然有点想笑。技术来的时候,总说“我是为你好”。可落到旧书这行,那些好的背后,全是算盘。
“章飞。”老邱说,“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介绍个人。她以前就在元页干过。后来走了。有些内情,她比我们清楚。”
章飞问:“谁?”
“姓宋。住苏州河附近。你别说我说的。她那孩子怕。”老邱压低声音,“我给你个号码,你自己联系。她不一定肯见。”
章飞记下号码。老邱又补了一句:“这事儿,你要是不想惹,就趁早把机器还了。可你既然问,说明你已经想进去了。”
章飞笑了一下:“我不进去,他们也会进来。”
那天晚上,章飞给那个号码发短信。他写:“我姓章,飞鸿旧书店。老邱让我找你。想问问元页的事。”
等了快两小时,对方回了一句:“明天下午四点,莫干山路靠河那家旧咖啡馆。你一个人来。”
章飞回:“好。”
第二天,他提前到了。那家咖啡馆很旧,开在一栋老仓库一层,门口摆着两把褪色的木椅。下午四点,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她比章飞想象中更年轻,二十七八岁,素颜,穿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头发随意夹在脑后。她扫了一眼店内,看见章飞,才慢慢走过来。
“宋停。”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章飞点头:“我是章飞。”
她没坐。先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窗外。确定没人注意,才在章飞对面坐下。她没点东西,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章飞没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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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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