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是一批旧书扫描图。章飞按了两下，图像清晰。每一页都平整，字迹边缘锐利。单看这些，确实像“非接触扫描”。可他没忘了，宋停说过，这些画面是拆扫出来的。
“效果不错。”章飞说，“我想看现场。你们怎么扫。”
“可以。”高远站起来，“我们去二楼。那里是扫描区。您也帮我们提提意见。”
三人下楼。二楼被隔成几个房间。第一间是登记室。几个女工坐在电脑后，给旧书贴条码。章飞注意到，她们的动作很熟练。每本书先翻一遍，再拍封面，再装进塑料筐。第二间是“扫描间”。里面有几排像复印机似的机器，但比复印机更高。有几个工人正在操作。章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看到一本书被放上机器。机器盖下来。再打开。工人在屏幕上检查。然后书被放到另一边的塑料筐里。
整个动作很快，几乎不停顿。
“这就是非接触扫描仪。”高远说，“书脊不压，书页不拆。轻轻合上，出图。”
章飞没说话。他走近两步。那台机器的盖板边缘，果然有两个金属片。和送他店里那台几乎一样。高远见他在看，就说：“这是定位片。保证书不滑。不会伤书。”
章飞没拆穿他。他问：“能不能让我看看扫完的书？我指原书。不是电脑上的图。”
高远看了一眼小韩。小韩说：“好的。您稍等。”
不一会儿，小韩从旁边小屋抱来几本书。章飞接过一本。是一本平装旧书，书脊有裂。他翻开。书页边缘有被压过的痕迹，书脊的胶已经开了。他再拿另一本。这本书是线装，纸张很脆。章飞翻到中间，发现有几页已经掉出来，被夹着放回去。
“这两本，是扫完以后的样子？”章飞问。
“对。这两本原来的品相就不太好。”小韩说。
章飞没争。他把书放回桌上，看向高远：“高总，你们扫完以后，书怎么还回去？”
“统一装箱，由物流发回。”高远说，“如果原主想来自取，也可以。”
“物流是快递？”
“有自己车。”
“拆散的怎么办？”
高远顿了一下：“我们有修复。如果确实有损耗，会尽量恢复。”
“如果恢复不了呢？”
高远笑了：“章先生，旧书总有老的一天。我们只是把它的字留下来。您不能要求一本九十岁的书，还和二十岁一样。”
章飞也笑了。他没再问。他忽然意识到，高远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技术，而是他永远能把伤害包装成自然规律。书会老。所以拆散是正常的。书会烂。所以扫描是保存。书会死。所以数据才活。
可章飞知道，这是一套话术。书会老，但不会自己跳进机器里，被人压断脊梁。
“高总，我想去你们放原书的地方看看。”章飞说。
高远没有马上答应。他看了看小韩，又看了看章飞，然后说：“好。仓库在三楼。我带您去。”
三楼的仓库和二楼完全两个世界。
电梯门一开，先是一股极浓的纸灰味。不是旧书自然发出的那种，是纸粉、灰尘、油墨和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把一本旧书扔进粉碎机后飘出来的。章飞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
高远走在前面，小韩在后面。过道不宽，两侧堆满灰色塑料筐。筐里全是书，一筐摞一筐，有些已经歪了，书角从筐边探出来，像从旧墙里伸出的手。地面不干净，有几段透明胶带和捆书的塑料绳缠在一起，被人踩过，已经发黑。
“这里是原书暂存区。”高远说，“我们扫完一批，就打包发回。不会积压太久。”
章飞没说话。他慢慢走，眼睛扫过那些筐。最靠里的一排，装的是线装书。有几本已经散了，书页像被风吹过的枯叶，一片叠着一片，被塑料绳草草捆着。章飞停下来，看向其中一本。书名是《礼记郑注补正》。清刻本。品相本来不算差。可现在封面和书页已经分开了。
“这本是扫过的？”他问。
小韩走过来看了一眼：“应该是。拆扫的。这书装订线断过，不拆开扫不了。”
“拆完怎么装回去？”
“我们有装订师傅。不过最近单子多，有些书还没排上。”小韩说，“这些筐里，是等装订的。”
章飞点点头。他走到另一排。那里全是平装书，大多数书脊都有新裂，几本封底和封面之间已经露出胶痕。一个工人正把书从筐里拿出来，抖一抖，再放进纸箱。章飞看见他抖的时候，有一页从书里掉出来，飘在地上。那工人没捡，只用脚往旁边拨了拨。
章飞没说话。
高远似乎察觉到什么，笑了笑：“工人文化不高。干活粗。我们一直在培训。章先生放心，大的损耗，我们不会让书主看见。”
“所以不是没有。是书主看不见。”章飞说。
高远没接。他抬了抬手，示意小韩继续带。三人又走了几步。章飞忽然问：“那些夹在书里的东西，比如旧票、批注、信纸，你们怎么处理？”
“统一收在数据采集处。扫描后，绝大多数会随原书寄回。”高远说，“如果书主事先声明，我们也可以单独存好。”
“不事先声明呢？”
“就按流程走。该还的还。”
“什么叫该还的？”
高远终于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章飞：“章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这些旧书里，很多夹着几十年的旧纸片。有些书主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东西。我们扫描出来，帮他们留档。从数据角度，这是增值服务。从书本身，原物归还。您要觉得我们做得不好，可以提。但不要把我们想成贼。”
章飞笑了一下：“我不是把你们想成贼。我只是没见过，哪个做服务的，会把书页踩在地上。”
高远看了一眼那工人，没说话。
小韩连忙打圆场：“我们下来会处理。章老师别放心上。”
章飞没再说什么。他走完半圈，停在一个纸箱前。那箱子上贴着张标签，写着“飞鸿旧书店”四个字。他弯腰一看，里面有几本书。不是他店里的。可箱子上的寄件地址，写的是安福路飞鸿旧书店。门牌都没错。
“这什么？”章飞问。
高远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看向小韩。小韩也愣了：“这箱我们还没拆。可能寄错了。”
“谁寄的？”章飞问。
小韩支吾了一下：“系统里……好像是您店里之前提的‘合作意向书’后续。我们给您快递过一箱样书。但您说没收到。”
“这箱子不是我寄的。”章飞说，“我从来没有把书送到你们这里。”
高远走过来，把箱盖重新盖好。他对章飞说：“章先生，可能系统搞错了。我让人查。如果是我们的人自己填的地址，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章飞没再追问。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别人用“飞鸿旧书店”的名字做事。但这次，对方不是旧书圈的人。是科技公司。用的是系统。是数据。
他们离开仓库时，章飞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掉在地上的书页已经不见了。可能被扫走了。也可能被风吹到了更脏的角落。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扫描中心。像旧书的太平间。
章飞当然愤怒。
他不是那种当场拍桌子的人。他从小被外公教着，说书和人一样，你越急，它越碎。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还有另一半：可你也不能总不急。该硬的时候，软一下，书就没了。
从三楼下来，他胸口一直堵着。像有人把一本散了线的旧书塞进他肺里，每一页都毛着边，刮得他呼吸发紧。他没表现出来。高远在前面走，脚步轻松，像刚带客人参观完一个还不错的厂房。小韩落后半步，时不时看章飞一眼，像在观察他的脸色。
“章先生，今天看下来，您对我们有什么建议？”高远在二楼过道停下，语气礼貌，像在等一句夸奖。
章飞看着他。那一瞬间，他真想问：你们凭什么把书拆成那样？凭什么把别人的书页踩在脚底？凭什么在箱子上写我书店的名字？
但他只问了一句：“你们每天拆多少本？”
高远一顿：“不是拆，是扫描。大概每天三百到五百本。”
“三百本。你说大部分书不用拆。那你给我看的那两本，是例外？”章飞说，“还是说，只要机器压不开的，就送去拆扫？”
高远没说话。小韩想开口，被高远抬手拦住。
“章先生，旧书这行，您比我懂。有些书，不拆开就是扫不了。我们尽量少拆。但不能完全不拆。”高远说，“就像您自己修书，不也得拆了重装？”
“我修书，是因为它坏了。你们拆书，是因为它还没坏。”章飞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压着，“这两件事，不一样。”
高远点了点头，像在认真听。可章飞知道，这种人是不会真听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第 45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