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予彻底垂头认罪，压抑五年的怨毒尽数倾泻完毕，警员上前拿出手铐将人带离临时侦讯室，厚重房门闭合的声响，才算把满室扭曲压抑的气氛稍稍冲散。
桌面上铺满物证单据、声波参数报表、黑市物料流水单，一众警员忙着分类归档、整理完整案卷，叶诗菡带着内勤核对证据链，詹鹤站在窗边松了松警服领口，方才高压审讯的冷硬气场散了大半，目光一转，精准锁定屋内两道反差极强的身影。
陈可凡刚松了攥住陈珩青小臂的手，心头悬着的大石落地，可残留的焦灼与无奈半点没消，侧过身便对着身旁一脸云淡风轻的少年，压着音量开启说教，眉头皱得死死的。
“你刚才知不知道有多危险？陆知予本身就是偏执型人格，自尊心看得比命重，你当着他的面把他全盘规划贬得一无是处，换个情绪再失控一点，当场扑上来伤人都不是不可能。”
陈可凡语气沉了几分，连日积攒的操心一股脑涌上来，句句都是实打实的顾虑，“办案讲究循序渐进层层突破，没人像你这样一上来就直戳别人最在意的软肋，一点迂回余地都不留。做事能不能稍微收敛你的性子，凡事给自己留条缓冲？”
换作平时，陈珩青顶多淡淡抛一句傲气十足的话应付，可方才兄长死死拽住他、连声制止阻拦的模样，让少年心底微微窜起一点不服，骨子里的桀骜掺上几分少年人的别扭，当场直接回怼回去，半点不顺着兄长的话退让。
“循序渐进？层层迂回？”陈珩青嗤笑一声，抬下巴斜睨着陈可凡，眼底满是不以为然，“对付这种藏在斯文外壳底下、满肚子阴私算计的人，绕弯子纯属浪费时间。他那套所谓精密布局，内核全是怯懦投机，一眼就能看穿，没必要陪着演戏客套。”
“再说，他有本事动我？从头到尾只会躲在密闭琴房靠无形声波暗下杀手，连正面对峙的胆量都没有，也就只能欺负毫无防备的普通人。真要硬碰硬，他连跟我对峙的底气都不存在，谈什么伤人。”
少年说得坦荡，底气十足，全然没把陈可凡口中的风险放在眼里，字字都在反驳兄长方才的规劝。
陈可凡被他这番无所谓的说辞堵得一口气卡在胸口，无奈又头疼，当即反怼回去：“你倒是自信得很，真出了事受伤的是你，到时候处理伤口、收拾烂摊子的人又是我。我每天跟着你东奔西跑查线索、核对微量物证已经够忙，还要时时刻刻分心盯着你的言行举止，生怕你哪句话刺激到嫌疑人，平白给自己招惹祸端，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旁人的顾虑？”
“旁人顾虑是旁人的事，我只分对错善恶。”陈珩青寸步不让，背脊挺得笔直，傲气半点折损不得，“错的是他精心策划杀人，是他借着专业知识实施阴私报复，不是我直白戳破他的伪装。凭什么作恶之人的玻璃心，反倒要旁人迁就退让？”
“办案不是课堂辩题，不是光分对错就能万事大吉。”陈可凡耐着性子跟他掰扯逻辑，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较真，“我们手里握着完整物证链条，循序渐进审讯一样能让他认罪，没必要靠你的口舌去硬碰硬激化矛盾。圆滑不是妥协退让，是保护自身安全的底线，你就是太年轻，总觉得单凭一腔底气就能无视所有潜在风险。”
陈珩青闻言眉峰一挑，立刻抓住话里的破绽反击，语速轻快锋利：“圆滑等于畏缩避事？在我眼里，一味迂回迁就、刻意照顾罪犯的自尊心，才是本末倒置。警方的职责是揭穿罪恶、还原真相，不是小心翼翼照顾凶手的情绪。若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事事求稳妥、处处留情面，多少藏得更深的阴私诡计，反倒会借着这份迂回继续掩盖下去。”
兄弟二人一来一回互不相让，语气算不上争吵，却句句针锋相对，旁人插不上半句话。
一旁靠在窗边看热闹的詹鹤听得津津有味，原本打算上前打圆场的脚步顿住，双臂环胸静静旁观，眼底藏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叶诗菡整理完卷宗抬头，瞥见这边互怼的兄弟俩，无奈地朝詹鹤轻声开口：“你看这兄弟俩，一个稳得过分，一个锐得扎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詹鹤低低笑出声，低声回应妻子：“珩青本事摆在那里，有底气才敢这般直言；可凡顾虑周全也没错，常年跟各类极端罪犯打交道，清楚人性失控有多可怕。两人立场不同，自然各持己见，吵两句反倒正常。”
屋内，互怼还在持续。
陈可凡看着弟弟油盐不进的模样，摇了摇头，继续开口辩驳：“底气不能抵消现实里的危险，陆知予隐忍五年，积压的恨意早就扭曲了心智，你低估了这类人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我做技术痕检，常年接触各类凶案遗留痕迹，见过太多因为言语刺激诱发的极端冲突，我不想你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疯狂也是他自身作恶催生出来的，不该由我收敛真话去迁就。”陈珩青半点不松口，眸光清亮坦荡，“陈可凡你总把风险放大无数倍，凡事习惯往最坏的地方预判，未免太过瞻前顾后。真要是人人都畏手畏脚不敢直言，那些藏在温柔假面下的阴暗，又该由谁一针见血拆穿？”
“瞻前顾后是稳妥，不是懦弱。”陈可凡声音加重少许，“你只顾着当下拆穿罪恶一时爽快，却从不考虑后续衍生出的各类隐患。我负责固定全案微量物证，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影响证据闭环，你一时口无遮拦，万一嫌疑人情绪失控损毁现场相关线索，前期所有人连日的勘查工作，全部付诸东流，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陈珩青微微顿了顿，随即立刻给出反驳，条理清晰，丝毫不落下风：“物证早已完整封存，设备底层数据、改装金属碎屑、防滑橡胶颗粒全部独立分装妥善保管，仅凭他一时情绪失控，根本无力损毁核心证据。你拿证据闭环说事，未免有点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陈可凡被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上次恒温花房案，你当着周叙安的面直言他手法卑劣懦弱，当时我就跟你再三叮嘱收敛言辞，结果转头又是一模一样的行事风格，次次记不住规劝，转头照旧随心所欲judge嫌疑人。”
“周叙安与陆知予，皆是同类阴私作恶之徒，评价本就客观属实，两次情形并无差别，我自然不会改变判断方式。”陈珩青坦然抬眼，半点没有认错的自觉，“同样的卑劣作案逻辑，同样的假面伪装，换作任何一桩案子，我依旧会直白点破内里的怯懦阴暗，不存在记不记得叮嘱一说。”
陈可凡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累，继续跟他争辩：“客观属实的判断，可以写进案卷报告、留在专业分析记录里，没必要当着嫌疑人的面直白输出。书面分析是专业研判，当面贬低就是刻意刺激，两者界限你分得清吗？”
“界限无非是成年人自作自受定下的迂回规矩，在真相面前无关紧要。”少年桀骜的性子展露无遗，“报告上的文字冰冷刻板，远不如当面戳破伪装来得直接有效，方才你也看见了，正是那几句评判，直接击碎陆知予维持五年的心理防线，加速认罪进程，谈不上半点多余刺激。”
“靠刺激嫌疑人换取审讯突破，本就是投机取巧的方式，不可长久效仿。”陈可凡不肯认同他的逻辑，“规范审讯流程有完整科学依据，依靠专业证据层层击破才是正道，依靠口舌打压击溃心理防线，本身就不符合侦办规范。”
陈珩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傲气弧度，针对性回怼：“规范流程是基础框架，可灵活变通的研判思路，才能快速击穿高智商凶手层层伪装。死板死守流程不知变通，遇到这类精心打磨无痕犯罪的凶手，只会拖慢办案进度，耗费成倍人力时间。”
两人你来我往，各持一套逻辑，谁都没法说服对方，互怼的节奏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没有温情劝解，没有彼此退让，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詹鹤终于缓步走上前，恰到好处打断兄弟二人持续的争辩，唇角噙着戏谑笑意，先看向一脸操心疲惫的陈可凡，再转头望向满身傲骨、不服规劝的陈珩青，慢悠悠开口打趣。
“行了，二位先停下这场辩论赛。”詹鹤目光落在陈珩青身上，故意拿捏少年，“珩青，可凡的顾虑确实不假，今天换做别的内敛警员，断然不会像你这般直戳凶手痛处；但不得不说，你几句话击穿对方心理防线，客观上确实加快审讯进度，这点不可否认。”
话音一转，他又看向满脸无奈的陈可凡：“可凡你也不必太过焦虑，陆知予全程双手受控，现场多名警员看守，就算情绪激动也没有实施伤害的空间，今天确实没酿成实质危险。”
本以为这番调和能暂时平息二人分歧，谁知陈珩青当即接话，顺势呛一句自家兄长：“听见没有，连詹警长都能客观看待利弊，反倒你一味放大风险，处处束缚行事。”
陈可凡立刻转头看向他，不甘示弱回怼：“詹警长常年处理各类极端恶性案件，清楚警力布控才能规避风险，你次次往前凑，没有充足警力防护还直言刺激嫌疑人，二者情况根本不能一概而论，少拿旁人的话当挡箭牌。”
詹鹤看着又要重新开启互怼模式的两人，低笑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再掺和兄弟二人的争辩，任由他们继续针尖对麦芒。
叶诗菡走到詹鹤身侧，轻声感慨：“这兄弟俩，只要一牵扯办案行事风格，必然要互怼半天，谁也不肯服软。”
“本性如此。”詹鹤低声轻笑，“可凡细致周全，凡事优先规避风险；珩青天赋顶尖，行事直白锐利，骨子里不肯为任何阴暗伪善妥协，三观都没问题，只是处事方式截然相反，拌嘴互怼反倒成了常态。”
侦讯室内，陈可凡看着眼前半点不肯收敛锋芒、处处跟自己抬杠的弟弟，无奈之余依旧没放弃自己的观点，沉声收尾：“总而言之，下次再遇上同类嫌疑人，必须收敛言辞，不准再这般直白刺激，这是我的底线，没得商量。”
陈珩青淡淡扬声回应，傲气不减，依旧不肯退让半分：“若是再遇上依靠假面伪装、阴私手段行凶的凶手，我依旧会直言拆穿内里卑劣，底线只分善恶，不受旁人约束。”
一稳一烈的兄弟二人，依旧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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