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工作继续。
原本由霍景烨负责的合作项目从被霍珩接手推进到现在，整体框架已经基本敲定。剩下要谈的无非是利润分配、控制权归属，以及后续资源向哪边倾斜。任何一项让步，都意味着上亿真金白银流失。这种时候，下面的人没办法拍板。
又要见霍珩。
蒋初宁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景色掠过。
上次谈话算不欢而散。准确来说，是他们那天都不太对劲。
那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
蒋初宁忽然发现，自己甚至没想好待会见到霍珩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工作罢了，不要再想。既然他不会刻意为难自己，那就不需要多心。
她垂下眼，不再放任自己的思绪。
……
这次过来的除了辛芸，还有法务负责人和两个一直跟进项目的总监。
到霍氏时，还是张秘书下来接人：“蒋总。”她笑着打招呼，态度没什么变化，“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蒋初宁稍稍放下心，心里的那根弦却没有彻底松开。
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到底在紧张什么？
电梯停下时，楼层和上次不同。张秘书带着他们穿过办公区，一直走到最里面。
推门进去。
巨大的长桌横亘在中央。深灰色调，简单利落。阳光从窗边铺进来，也没能冲淡空间里的压迫感。室温刚刚好。
就是整体风格——
很霍珩。
上次来的时候，蒋初宁还觉得那里的装修冷硬得没人味。这样一看，那个会客室居然都算温和。
张秘书替他们拉开椅子：“几位稍等，霍总马上到。”
霍氏这边的人也陆续入座。
双方简单寒暄，法务交换文件，低声讨论着待会儿要谈的内容和重点。
蒋初宁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纸页上，思绪却有些散。
她在留意门口的动静。
会议室里的气氛看似平静，实则在座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
这不是蒋初宁第一次谈大型合作，可这次不太一样。
以前和霍氏对接，大多是霍景烨出面。即便立场不同，至少很多事情都在预判范围内。
可霍珩不一样。
他太难预测，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让步还是逼近。
就像那天在会客室里一样。前一秒还在谈项目，下一秒话题就偏到了让她措手不及的方向。
蒋初宁翻着手里的文件，余光扫过霍氏一侧。
该来的基本都来了，唯独主位还空着。
……
离正式开始还有五分钟，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
蒋初宁抬头。
霍珩走了进来，炭灰色西装，神色冷淡，简单打过招呼后落座。
他随手解开西装一颗纽扣。视线扫过会议室众人时，在她身上略停了一瞬。
目光在空中相撞。
蒋初宁先移开了视线，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一瞬间的回避是为什么。
会议室里原本零散的交谈声很快停下。
霍珩翻开面前资料。
“开始吧。”
……
全程基本是两方法务发言。谋求的权益基本也是公司提前决定好的。双方来回拉扯了四十多分钟。霍氏显然提前做过预案，尽可能挖掘所有能争取的权益，每一步退让都对应新的交换条件。同样的理由来回摆了几轮，谁都没有先松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胶着。
蒋初宁安静听着，指尖轻轻压着文件边缘。最初那点因为霍珩而起的异样在一轮轮博弈里慢慢淡了下去。
工作就是工作。至少在这张桌子上，她不该被任何人影响判断。
蒋初宁合上笔盖，接过话头。
“项目落地后，市场端主要资源仍由我们负责。对应权益不低于百分之三十。在此基础上进行讨论。”
对方法务道：“霍氏同样具备独立建设相关渠道的能力。”
蒋初宁神色平静：“同样的渠道，霍氏重建要至少十六个月，而我们有现成的，时间也是成本。”
话音落下，会议室短暂安静了一瞬。蒋初宁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但她也清楚这还不够。
因为从头到尾，真正能拍板的人还没有开口。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那边主位。
霍珩仍垂眸翻着资料，修长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神情毫无波澜，让人看不出半点倾向。
蒋初宁莫名觉得他像是在等她先亮出底牌。
片刻后，他终于抬眼。
“蒋总。”
声音落下，会议室里更安静了些。
“你似乎很笃定，霍氏需要十六个月。”
霍珩手腕微转，将平板推向她：“如果这个时间被缩短呢？”
“新规已经通过，预计两个月后实施，届时市场准入条件会同步调整。渠道建设周期至少缩短一半，时间成本需要重新评估。”
会议室安静下来。
蒋初宁看完后，将平板轻轻放回桌面：“前提是顺利落地。”
霍珩：“蒋总顾虑很多。”
蒋初宁笑了。
“霍总。”
“风险总不能只算成功的部分。”
霍珩看着她，目光平静的近乎危险。
“蒋总做决定——”
他停了一瞬。
“向来先算风险？”
蒋初宁指尖微顿。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只是说项目。
但霍珩神色如常，找不出半点异样。
蒋初宁缓缓开口：“谨慎一点，总比事后后悔好。”
霍珩看着她，眸色似乎深了几分。
话音落下，四周短暂陷入沉寂。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两个。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蒋初宁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逐渐收紧的呼吸。
这几秒安静得近乎漫长。
然后，她听到霍珩说：“政策延期的损失由霍氏承担。”
蒋初宁搭在桌边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思绪有片刻空白。
两方法务都抬起了头。
这已经属于实质性让步。
却听他继续道：“但如果按期落地。”
“权益比例按我们的方案。”
霍珩指尖压着文件边缘，骨节微微凸起，随后将文件推到她面前。
蒋初宁搭在桌边的手缓缓松开，指节还泛着一点白。
过了半秒，她才伸手翻开。
后面附着一份补充协议草案，几项争议最大的条款都列得清清楚楚，显然不是临时整理出来的。新规消息并非完全保密。但能做到这一步，说明霍珩已经连她会如何反击都算到了。
蒋初宁抬眸，正好撞上霍珩的视线。
他的目光深得让人分辨不出任何端倪，空气仿佛在某一瞬间变得稀薄。
“看来霍总准备得充分。”她说。
霍珩看着她，久到蒋初宁几乎快压不住那种莫名的心慌。
他的唇角好像极淡的动了下，然后才开口——
“毕竟今天要见蒋总。”
……
心跳忽然变得吵人。
蒋初宁垂下眼，缓慢地收拢了手指。
沉默几秒。
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恢复冷静。
霍氏这边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几名法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方案，本不该这么早拿出来。
蒋初宁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指尖压在封面上停了下。
随后抬头。
“补充条款可以接受，细则还需要调整。”
霍氏法务接话：“好，我们继续核对具体细则。”
这句话像是某种信号。
会议室里原本凝滞的气氛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双方很快回到条款本身，比如违约责任，又比如生效条件。后面的讨论依旧激烈，却少了最开始那种针锋相对的试探。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方向已经定了。
……
蒋初宁低头看着文件，笔尖划过纸页，落下几处修改意见。思路依旧清晰，逻辑也没有出错。
只有她自己知道，脑海里始终有一句话挥之不去。
——毕竟今天要见蒋总。
笔尖忽然停了一瞬。
蒋初宁抿了下唇。
……有病。
她在心里冷冷评价。
-
离开会议室后，走廊显得格外安静。
下属还在核对，张秘书跟在他们后面。
蒋初宁偏头看向霍珩：“霍总今天倒是大方。”
霍珩垂眸看她：“蒋总指哪方面？”
蒋初宁笑意很淡。
“听说霍总的法务很难缠，我以为今天要加班。”
霍珩脚步没停。
“结果不会变。”他淡声道，“既然如此，没必要浪费时间。”
蒋初宁脚步微微一顿。
再谈下去，蒋氏的确大概率会先退一步。
她听得懂霍珩的意思，所以她才心慌。因为这几乎等于霍珩在帮她。
可为什么？
霍景烨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霍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蒋初宁呼吸微滞。
是啊，为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霍珩。
他说的话越来越让人听不懂，做的事也是。有时看向她的眼神也让她无法理解。
连带着她自己都越来越不对劲。
蒋初宁的脚步已经慢了半拍，霍珩回头看她。
“怎么了？”
“霍珩。”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又叫了他的名字。
“你最近——”她停住。
后半句忽然问不出口。
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这么奇怪？
可这些问题，哪一个都不合适。
最终，她只说：
“……没什么。”
霍珩看着她，片刻后。
“是么。”
他顿了顿。
“蒋总最近，好像有很多话想问我。”
蒋初宁抿了抿唇。
当然有，因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你呢？”
她说：“你那天又想问什么？”
空气陷入沉默。
霍珩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蒋总，好像是我先问你的。”
蒋初宁看着他。
半晌。
“我只是看不懂你。”
霍珩眸色微深。
这个问题，他难得沉默了两秒。
然后才开口。
“没必要看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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