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晚上饭局。
这场接风宴并非集团层面的正式安排,而是金朝酒店集团副主席张鸿振以私人名义设下的,只请了双方少数核心高层。张老爷子年过七十,近几年已很少公开露面。外界都知道,金朝最终卖给谁,拍板的人仍是他。而张鸿振,显然是替父亲先来看人。
霍珩来的不算早。
包厢门打开的瞬间,原本正在交谈的几人都停了一下,纷纷起身寒暄。
蒋初宁也站了起来,抬眼看去。
霍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肩线利落,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和其他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他视线落到蒋初宁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蒋总。”
“霍总。”
蒋初宁伸出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指尖微微发麻,条件反射垂下眼。
霍珩却像毫无所觉,只礼节性地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两人神色如常,各自落座。
蒋初宁明明就坐在霍珩旁边,两人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客气得挑不出错。可也正因为太无可挑剔,反倒透出几分刻意。
张鸿振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眼底。
他对蒋霍两家的关系并不陌生。圈子里早有风声,蒋霍联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按理说,蒋家未来站在哪一边本不该有什么悬念。有蒋家这层关系在,霍景烨在霍家的位置本该更加稳固。可霍家内部权力更迭的速度却快得耐人寻味。尤其最近,原本由霍景烨主导的几个重要项目,最终决策权都陆续落到了霍珩手里。其中自然也包括这次收购。
想到这里,张鸿振端起酒杯,目光落在蒋初宁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传闻蒋总好事将近?”
霍珩动作不变,像是这种“好事”和他,和霍家没有一点关系。
蒋初宁抬眸,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怎么?张总等不及要给我道喜?”
试探被一句话轻描淡写的挡了回来,张鸿振笑意不变:“当然。”
“尤其我听说,霍家大少这些年与蒋总交情匪浅。若真是双喜临门,”张鸿振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两人,“那我倒是该提前备份厚礼。”
蒋初宁眸光微动。张鸿振问婚约,总不会是真的突发闲情关心她的私事。
霍珩顿了一瞬。
他喉结轻滚,抬手碰了下领带结:“张总有心了。”
“真到那天,蒋总和我,自然会亲自请您喝酒。”
蒋初宁呼吸一滞。
这话落进耳朵里莫名透着种说不出的怪异。明明每个字都正常,连在一起却让她心跳都少了半拍。她条件反射看向张鸿振。
没想到张鸿振听到这话不仅没露出任何异常,神色反倒舒展了不少。
“既然如此,我就在此恭候了。”
蒋初宁压下心底那丝异样,抬眸一笑:“承张总吉言。若真有好事,自然第一时间请您。”
听到“好事”这两个字的时候,霍珩似乎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极轻地牵了下。那点弧度转瞬即逝,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
这是今天霍珩面对她的时候,第一次露出可以称作私人情绪的表情。
蒋初宁顿了一瞬。
但很快,理智回归,她几乎有些恼火。
自己今晚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霍珩的私人情绪又怎样,她还要被他影响吗?
张鸿振刚才那番话试探的从来不是婚事本身,而是她和霍珩是否站在同一边,以此判断这场收购会不会横生变数。
是她多想,就连他的那抹讽刺,也是多想。
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很快又松开。
张鸿振并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终于将话锋转回金朝。
饭局重新恢复正常。
蒋初宁抿了抿唇,把这笔账记到了霍珩头上,因他说话引人误会。
他是故意的?他对她不满?还是想看她失态?
蒋初宁默默在心里锤了霍珩一拳。接下来整场饭局,她几乎没再主动看过他。
张鸿振聊了聊金朝的历史和经营困境,也不避讳地谈起几个核心问题。
蒋初宁始终神色从容,偶尔接话,也总能不动声色地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霍珩大多数时候并不表态,只在几个关键问题上淡淡开口,寥寥数句,便将讨论重新拉回主线。
饭局后半段,他们依旧没有什么交流。蒋初宁也渐渐找回熟悉的节奏,几乎快要忽略身侧的存在。
可总有些细节还是会不讲道理地闯入她的视线。
霍珩大概不喜欢喝酒。
蒋初宁想,至少她没怎么见过。哪怕这次,霍珩不时与人碰杯,酒杯里的液体却没怎么变少。反倒是面前那杯热茶经常见底,又被服务员重新添满。
而且他说话时,声音似乎比平时更低一些,像是压着某种不适。
……不舒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蒋初宁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懊恼。
她到底为什么又注意到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自己的不满让蒋初宁接下来的饭局有些心不在焉。张鸿振说了什么,她听进去一半漏掉一半。直到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辣。
比想象中辣得多。
辛辣感几乎瞬间窜上鼻腔,蒋初宁呼吸一乱,抬手掩唇,极轻地呛了一下。
她下意识去够手边的茶水。
余光里,霍珩放在桌边的手动了一下,指尖似乎已经落在纸巾边缘。
但下一秒,那只手却极其自然地转了方向,拿起水杯,低头喝了口茶。
……
蒋初宁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轻轻压了压唇角。
胸口有些发闷。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可多想或者不多想,有什么区别?
没有。
所以更没有必要再想。
她压下喉间那点不适,重新挂上滴水不漏的笑容。
桌上的交谈仍在继续。
又有人敬酒。
蒋初宁端起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灼意。
她轻轻清了下嗓子,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可视线却比理智诚实得多。
眸子不动声色的抬起,余光悄然落向身侧。
霍珩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连视线都没有偏移半分,仍神色平静地听着张鸿振说话,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
……也对。
刚才果然只是错觉,他怎么会还要照顾她?
霍珩看起来已经彻底放下了那件事,她也没必要再想。
虽然他这种洒脱的态度让人有些不爽。蒋初宁甚至怀疑他是否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经验,所以如此游刃有余。搞得连工作都被影响的自己像个傻子,不过一个吻一句表意不明的话就想半天……或者许多天。
甚至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细想的必要,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让她对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控制力和冷静失去信心,让她对自己工作狂的人设产生怀疑,或许还让辛芸怀疑自己的老板是不是有病。
如果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她没必要为此烦心。
这个道理恐怕霍珩早就悟到了,所以才如此平静,对她与对其他任何人没有任何不同。
想到他看她时那种冷漠的,明明带着笑却无比疏离的表情——
蒋初宁火气更大,在脑海里狠狠蹂躏霍珩那张骗人的脸发泄不满。直到他面无表情的脸被折腾的通红。
她面无表情想,该翻篇了。
男人,尤其是这个男人,姓霍,名祸水。大概祸害了许多人,所以如此熟练。
她要比他更洒脱。
……
饭局结束,几人陆续散场。
蒋初宁和霍珩虽然住在同一家酒店,却默契地错开了所有可能碰面的时机。直到回到酒店房间,两人也没再见过面。
回房后,她又向酒店要了些热红酒。
衣服被随手扔在一边。
浴室氤氲的热气将她的脸蒸上些薄红。蒋初宁靠在浴缸边,意识被酒精泡得有些发软,思绪像飘在空中,又缓缓散开。
晚上十二点整。
她陷进柔软的床褥里,任由困意一点点漫上来。
身上仍残留着融融暖意,她在空调低缓的白噪音中沉沉睡去。
-
今天应酬得有些晚了。
霍珩坐进车里,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于特助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霍总,需要给您准备药吗?”
霍珩动作顿了下,随即开口:“不用。”
大概是因为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前两天那场酒又喝得太狠,后遗症一直拖到了现在。头疼,连喉咙都被烈酒灼得有些发涩。只是在他看来,这不算什么大事,多休息几天自然会好。
唯一称得上麻烦的,是他最近糟糕透顶的睡眠。
“去准备……”话音刚起,霍珩又停住。
他身边的人个个都太会察言观色。若是真让于杨去准备安眠类药物,难免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于杨扭身问:“霍总,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
于杨没再多问。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港城夜色飞快向后掠过,明明灭灭。夜色已深,行人三三两两走在街上,大部分都在与恋人,朋友或家人享受私人时间。
有人藏在路边阴影处的角落接吻。
霍珩看到,视线平静的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酒店后,他简单冲了个澡,看了下第二天的工作。
凌晨一点。
房间的灯灭了,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一片沉寂。
凌晨三点三十二分。
灯重新亮起。
霍珩坐起身,抬手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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