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快六点。酒店送来的晚餐已经摆上餐桌,蒋初宁叫辛芸留下一起吃饭。
只是今天没什么胃口,她吃了两口就停下。见辛芸也跟着停下动作,蒋初宁想她大概还没吃饱,只是顾忌着自己才不好继续,便说:“不用顾虑我,你继续。”
怕自己坐在这里反而让辛芸不自在,蒋初宁索性先去洗澡。
热水冲在脸上。
她想,霍珩那边的情况应该不至于太严重?否则,于杨总该让人递个消息过来。
……
关掉水龙头。
洗完澡出来时,蒋初宁已经换上睡衣。
餐桌已经被酒店服务人员收拾妥当,辛芸还没离开:“蒋总,那我先走了。”
蒋初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于杨那边,没有联系你吗?”
“没有,不过我刚刚问了一下。”辛芸答得很快,“于特助说,霍总只是发烧,没什么大事。”
“怎么会发烧?”
“于杨说,大概是过于劳累。”
又是这个理由。劳累?这几天既没加班也没通宵,再劳累比得上在公司处理工作或跨国出差?
她想直接问他。可又怕现在医生正在处理,或者他在输液,又或许他已经睡着。最重要的是,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过问。
毕竟今天在车上,他才刚问过她——
以什么身份命令我?
蒋初宁抿紧唇。
那句话让她莫名有些难堪。至少足够让她意识到,在霍珩看来,这样的关心已经算是越界,而他或许并不欢迎这种越界。
好在她向来擅长维持体面,所以当时回应得很快,快得像是半点没被刺到。
辛芸见蒋初宁沉默不语,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蒋总,既然已经知道霍总身体不适……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见蒋初宁没说话,她又补充道:“毕竟人在港城,又住同一家酒店,不闻不问似乎不太合适。”
有道理。这是礼貌,她该去探望他。不管霍珩怎么想,她才不做失礼的事。
蒋初宁:“那就……去吧。”
“需要准备礼品吗?”
蒋初宁眼前莫名浮现出自己捧着康乃馨站在霍珩面前的画面。
“……不用。”她板着脸,“不过是发烧。”
辛芸去联系于杨,蒋初宁则回房换了件衣服。
毕竟她原本没打算去看他,连睡衣都已经穿上了,虽然穿得有点早。总之,现在换衣服,纯粹是出于基本礼貌。
蒋初宁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件浅杏色真丝衬衣,又套上长裤。
等蒋初宁出来,辛芸才放下手机道:“于杨说,需要稍等一下,霍总正在处理工作。”
蒋初宁:“?”
她差点以为听错了。
“他有什么毛病吗?”
大概是因为太过匪夷所思,蒋初宁一时没压住情绪。又或者说,是她对霍珩流露出的那种过于自然的私人情绪,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合作方该有的口吻。
辛芸没有提醒,也不好附和,只说:“或许是公司有急事。”
蒋初宁冷着脸,没说话。
行,病了还要工作,真是厉害。
最初听说他发烧时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担心和烦躁在等待中一点点重新烧了起来。
半小时后,终于到了约好的时间。
蒋初宁心里的火气也攀到了顶峰。
她带着辛芸,气势汹汹地走到霍珩门口。
于杨开的门:“蒋总。”
蒋初宁不想迁怒,只绷着唇角点了点头,径直绕过他走进去。连辛芸停在门外都没注意。
于杨走向与蒋初宁完全相反的方向,然后将门安静地关上。
辛芸看了他一眼。
两人在门口心照不宣地沉默片刻后,互相颔首。
于杨转身离开,辛芸则在门外多等了五分钟。
房门始终没有再打开。她最后确认了遍手机上的最新消息,也转身离开。
……
屋内。
蒋初宁进去的时候,霍珩正坐在长沙发一侧,面前有张低矮茶几。
他已经换了套衣服,额前碎发半干,像是刚洗过澡。眼下仍有几分疲惫,只是脸色已经不像下午那样苍白。
蒋初宁想,他大概是好些了。原本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兴师问罪,在见到他的瞬间也泄了大半。甚至没注意到辛芸和于杨根本没有跟进来。
霍珩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蒋初宁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停了片刻,径自坐下。不然她站着,他坐着,倒像自己在向他汇报工作。
她指尖微微蜷了下,开口:“你怎么病了还要工作?”
“你在意?”
他像是换了个人。而这些天那个淡漠疏离礼数周全的霍珩仿佛突然消失了。蒋初宁被噎了一下,但她选择不放在心上。
毕竟他生病了。
蒋初宁继续问:“怎么会突然发烧?”
这是她在等待的这半个小时里,翻来覆去想的问题。
可霍珩没有回答,只安静地看着她:“你等了半个小时。”
他问:“生气吗?”
这句话该是带有挑衅意味的,可他没什么特别的语气,于是它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问题。蒋初宁反而心平气和的认真想了一下。
生气?当然生气。
但不是因为被晾了半个小时。她生气,好像只因为他生病还要工作。
可这是更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甚至比她明明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是专门等了半小时来看他,还要不能暴露。
怕他以为她在意他。
“不算专门等你。”蒋初宁没再看他的眼睛,“我吃了饭过来,正好而已。”
用来支撑她坐在这里质问他的那些火气,本就只剩最后一点小火苗,现在也彻底熄灭。因为她的心虚。
霍珩沉默了两秒,视线从她移开的脸上缓缓扫过:“如果蒋总今天只是出于社交义务,听到还要等半个小时,你本可以不来。”
蒋初宁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霍珩或许根本不是非要病着处理工作。他说自己在忙,只是给了她一个足够体面的、可以不必过来的借口。
可她还是来了。
“你不要模糊重点,我只是吃完饭消食,顺便来问你病情。”她又看向他的眼睛。
“病情。”霍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片刻后才开口,“好多了。”
蒋初宁的视线落到茶几上。
那里放着拆开的退烧药,旁边还有半杯温水。
这么快?
她刚才甚至都做好了看到他在输液的准备。……这人是铁打的吗?
她一时有些乱了阵脚,彻底忘了自己原本想质问他的那些话。好在还记得自己是来探病的,于是那些烂熟于心的套话脱口而出:“那既然好了,我就先走了。你……早日康复。”
霍珩没有动,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直到她快要走出他伸手可及的范围,他才低声开口:“等等。”
声音很低,像是幻觉。可蒋初宁还是停住了脚步。
她抿了抿唇,转过身:“还有什么事吗?”
霍珩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低低笑了下:“蒋总,来探望病人,是否太敷衍了些?”
“我本来想准备点慰问品。”蒋初宁面不改色地说,“只是时间有点来不及。”
“嗯。”他应了一声,不知道信没信,“不重要。”
“坐。”
蒋初宁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重新坐下。
空气安静了很久。
“蒋初宁。”他忽然叫她名字,“你来做什么?”
蒋初宁:“?”
他烧傻了?
如果此刻她恰好喝了一口水,恐怕要直接喷出来。然后这个时候,蒋初宁才意识到,他连水都没给她准备。
她咽下一口气,说服自己。他生病了,不和他计较。
“我来……看你?”
话音落下,蒋初宁又觉得这显得她太关心他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话题重新拉回病情。
“所以你为什么发烧?”
“要不你现在就去休息吧,我没什么事。”其实她还真有点怕他烧傻了,于是继续问:“你现在退烧了吗?多少度?”
霍珩沉默片刻,然后真的一个个回答了她的问题。
“大概因为工作太忙。”
“刚才已经退烧了,温度……不记得了。”
……
回答了半天,除了退烧,其他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蒋初宁“哦”了一声。她是不信他只因为太累就会发烧的,可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
她来这趟好像没什么用。
其实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她想自己问他,无非是抱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深究过的底气。好像别人问他,和她来问他,应该是不一样的。
可现在发现,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早该知道的,于杨是他的助理。于杨透露的信息,就等于他透露的信息。而他,只愿意告诉她这么多。
空气安静了片刻。
“你没有别的想要和我说的了吗?”
这个问题像是最后通牒,天生带着危险。如果他说了又怎样,如果他没说呢?
霍珩的喉结滚动了下,没有回答。
蒋初宁:“如果你不想让我过问……”
一直忍着的情绪好像有些忍不下去。从她进门到现在,现实和她潜意识里的预期,似乎没有一处对得上。可她潜意识里,他应该是怎样的?
不知道,总之不是现在这样。晾着她,怠慢她,连她递过去的善意都拒之门外。
她有些失去了耐心:“以后这种事,我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蒋初宁起身离开。
“蒋总。”霍珩低低念出这两个字。
蒋初宁停下脚步。
“抱歉,确实还有些事情要办。”她转身,唇角弯了弯:“明天见,霍总。”
“蒋初宁。”
蒋初宁唇角那点笑意彻底淡了下去,继续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霍珩起身了。
她后颈倏地一僵。
连她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脚步声落在厚重的地毯上,轻得几近于无。可她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他正在一步步逼近。
蒋初宁的脚步加快了些。
碰到门把的瞬间,她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走廊的灯光刚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
“嘭——”
门被关上。
一只绷紧的手臂横过她腹间,将她牢牢扣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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