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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老家的风声

周六清早五点刚过,林知意把一禾送到林知秋那儿,小姑娘还在打瞌睡,被姨妈接过去裹了小毯子继续在沙发上睡,她自己开车回了老家。路上雾很大,高速两边是铺满稻茬的冬田,田埂上零星站着几只还没睡醒的水鸟。她隔着车窗望见远处老家村口那棵大榆树的轮廓时,太阳才刚升到树梢第二根枝丫的高度,雾还没散透,树影子像被一层纱盖着,枝头挂着的旧麻绳在晨风里轻轻晃。

她把车停在榆树底下,先去了村口张婶的小卖部。张婶正蹲在门槛上择韭菜,看到她进村,手头的活停了,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把手。脸上挂着几分不自在,不是她做错了,是在赵玉兰所有的听众里头,她是唯一一个看到当事人回来会感到不好意思的。“知意啊,你婆婆昨天又来了。在店门口坐了好几个下午。说你当老师心气高看不起承安,说他每个月把钱都寄给你,你嫌少,还说你是要逼死他。”她压低了声音,“我说了她几句,她不听。你妈这两天气得胸口疼,你爸没让她出门。”

林知意穿过晒谷场往家走。这条水泥路她从小到大踩了无数次,上学踩,放学踩,替她妈去代销店买盐巴踩,过年跟着她爸去祠堂拜祖先也踩。路面上有几条被雨水冲出又冻裂的缝痕,缝痕里长了几撮青苔。几个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早饭的邻居看见她进村,筷子慢了一下。有人悄悄把碗端进屋里,有人隔着一扇半开的木窗往外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压着嗓子议论“这姑娘到底还是回来了”“听说她婆婆在这哭了好几回”“到底谁说的准呀”。她没停步,也不解释。鞋底还是踩在小时候踩过的那条水泥路上。

她走进自家院子时,母亲正站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把还没择完的韭菜。赵玉兰坐在对面泥地上,不是拿椅子坐的,是哭倒下去以后就没起来。头发散了半头,沾着碎草叶子,嗓子哭劈了岔,前襟的碎花棉袄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陆建国拄着拐杖坐在远处的晒谷场边,没过来,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鞋面,那把旧竹椅被他的体重压得偶尔吱呀一声。

看到林知意走进院子,赵玉兰的哭声陡然变了调,从悲弱哀鸣变成了看见了靶子,她撑着那只不知在泥地上坐了多久的手想站起来,没站稳又跌坐回去。“林知意,你是不是要我们陆家绝后!你不管他、让他一个人去那个铁皮棚子里搬货、拿十几块的工钱,你写什么征信什么协议?你是要逼死他!你把他逼死了你让我们两个老的怎么活!”

晒谷场边上已经围了几个闻声而来的村民。一个抱小孩的媳妇皱着眉,手里的孩子被尖利的哭腔吓得哭了起来,她一边拍孩子一边偏过头听。穿蓝布棉袄的老太太把择了一半的黄豆搁在屁股底下的竹筐上,拿手挡了挡斜斜晒过来的太阳光。林知意没有找板凳,她蹲下去,跟瘫在泥地上的赵玉兰平齐。

“他欠了六十多万。不是六千,不是一万,六十多万。征信报告上最早的一笔,批在我跟他认识之前。我嫁进你们家的那一天,他已经背着借贷在炒股了。那时候你们让我进门做的第一件事是挽起袖子给你们做饭,你们没告诉我他名下还欠着平台的借款,你们自己大概也不知道。我去年帮他一次性还了二十万,最急的那一段。那二十万里,有我攒了好多年的绩效工资,有我姐从她自己家的房贷里挤出来的钱,有我爸妈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全部老底。他们那本旧存折里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没有人欠过任何一个平台。”

赵玉兰张了张嘴,还没翻到下一个句子,林知意没让她翻过去。

“你说他半夜去分拣站搬货可怜,我拦过他吗?他上次被人用法务顾问的名头骗了八千块,他跟你提过这件事吗?他把自己所有的身份信息全填进了一个在线表格。这笔教训,他自己咽下去了。不是我不救他,是我救了他太多次,多到他以为每一次都会有下一次。他缺的不是钱,是从来没学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代价。我帮他付出的那二十万,是代价的起点,不是终点。你要我现在再签一张空白支票替他把剩下所有窟窿都填上,我不会签。”

赵玉兰不哭了。她愣在原地,张着嘴喘气。刚才围在她旁边的几个邻居,那些端着豆浆、择着韭菜的观众全都沉默了。陆建国从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里慢慢站了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赵玉兰跟前。他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第一次没拉动,第二次她顺着那只枯瘦的手被拽了起来,半边身子上蹭满了泥灰。他没有看林知意,也没有看围观的人,他只是拽着自己的老婆一瘸一拐地往村口方向走。拐杖在水泥路上咚一下又咚一下,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赵玉兰来时是自己走着进的村,现在瘫在老伴的胳膊上呜呜咽咽,骂出来的话已经含糊成谁也听不清楚的气声。

林知意站在原地,望着那道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大榆树底下变得越来越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村口,陆承安走在前面带路,她手里拎着给他父母买的见面礼。那天的天很蓝,田野上开着一片黄色的油菜花。那时候她二十六岁。要是有人在那天告诉她,十几年后她会站在同一个晒谷场边上,对着同一个婆婆,把隐忍了这么多年的每一个字都一字一顿地讲回来,她一定不会相信。母亲依然站在菜地旁边。手里那捆韭菜已经被她攥出了绿色的汁,一手的辛味。林知意走过去把她妈的围裙带子重新系好,蹲在菜地边上的小板凳那儿把韭菜慢慢理干净。根断的不要,老叶子择掉,择过的韭菜码了整整齐齐的一圈搁在簸箕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妈笑了笑——那种不严重的、只是表示我没事的笑。

“妈,我回去了。一禾还等着我给她梳头发。”

“嗯。路上别开太快。雾还没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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