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提出带一禾去游乐园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的阳光穿过阳台玻璃窗,落在茶几上,把那个装满证据的透明文件袋照得有些刺眼。林知意正坐在沙发边缘整理一禾的换洗衣物,陆承安从厨房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知意,明天我想带一禾去趟游乐园。”
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一件粉色的小棉袄还搭在她膝盖上,拉链头冰凉地贴着她的指腹。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棉袄叠好,放进旁边的帆布包里。
“就半天。”陆承安补充道,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查了,城南那个游乐场冬天也开门。一禾上次在商场看到旋转木马的广告,念了好几天。”
林知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针织衫,领口松垮,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底下凹进去的阴影在日光下格外分明。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杯子边缘,指节泛白,那是他紧张时的惯常动作。这双手曾经在深夜里无数次点下“确认借款”,也曾经在一禾出生那年笨拙地给她洗尿布。
她没有立刻拒绝。在这些天满地的狼藉里,她太清楚一禾有多渴望父亲。幼儿园老师拿出的那张画着两座房子的纸,至今还夹在她的备课本里,像一根刺。五岁的孩子用灰色和蓝色叠涂出不亮灯的颜色,来定义爸爸可能再也回不来的空间。
“可以。”林知意开口,声音很平,“但有几个条件。下午三点前必须送她回来,她四点有画画课。全程手机保持畅通,不要带她去人太少的地方。还有,不要在她面前接任何陌生电话。”
陆承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点头的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被启动:“好,我都记住了。三点前送回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承安准时出现在楼下。他借了同事的车,后座上放着一个新买的儿童安全座椅,包装纸还没撕干净,塑料卡扣上贴着黄色的价签。林知意牵着一禾下楼时,看到他正弯着腰在车门口检查安全带的卡扣,动作生疏,拉了两次才卡紧。
一禾穿着那件粉色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她看到陆承安,脚步迟疑了一瞬,随后小跑过去,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住,仰起脸叫了声“爸爸”。陆承安蹲下来,伸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最后只是替她拉了拉外套的拉链。
“走吧,爸爸带你去坐旋转木马。”
林知意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上车。车子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冬日干冷的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她没有跟去,转身回了楼上。这不是想给他们父女独处的时间,是她不想让自己站在游乐园五彩斑斓的灯光下,看着那个欠下六十多万外债的男人给女儿买棉花糖。那画面太割裂,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把一禾拽走。
下午一点半,林知意的手机响了。是陆承安发来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一禾坐在旋转木马上,粉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抓着金色的栏杆,嘴巴张得很大,似乎在笑,也可能在喊。第二张,陆承安蹲在一禾身边,手里举着一根粉色的棉花糖,一禾正踮着脚去咬。第三张,父女俩坐在长椅上,一禾靠在他的胳膊上,手里攥着半截棉花糖的竹签,阳光正好打在他们脸上。
林知意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陆承安笑得很用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对女儿的爱是真的,这一点她从未怀疑。就像他当年在后备箱里藏粉色书包,就像他会在周末回来给一禾系鞋带。这些细碎的温柔像贴在裂痕上的糖纸,总能让她心软。可现在,她只看到照片背景里游乐园的彩色顶棚下,那些普通的、完整的家庭,正推着婴儿车,牵着气球,毫无防备地享受着周末。而她的女儿,靠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催收电话找上门的男人怀里,笑得毫无保留。
两点四十分,陆承安打来电话。
“知意,我们往回走了,路上有点堵,可能晚几分钟。”
“别超三点一刻。”
“放心,肯定到。”
挂了电话,林知意去幼儿园门口等。冬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疼。几个家长聚在铁栅门边聊天,讨论着年底的兴趣班要不要续费。她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冰凉。
三点过五分,陆承安的车出现在巷子口。车子开得很慢,像是在找停车位。林知意走过去拉开车门,一禾正坐在安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棉花糖,糖丝已经塌了,黏糊糊地缠在竹签上。她的脸颊上有一道干涸的水痕,不知道是糖水还是眼泪。
“妈妈!”一禾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要抱。
林知意把她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小姑娘身上有股甜甜的糖味,混杂着冬天衣物被太阳晒过的气息。她转头看了陆承安一眼。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突起,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没有多余的寒暄。
陆承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下周再来看她。”
林知意没有接话,抱着一禾转身往幼儿园走。一禾趴在她肩头,忽然回过头,朝车里的陆承安挥了挥那只黏糊糊的小手:“爸爸再见。”
林知意走到幼儿园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陆承安发来的消息,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是一串陌生号码。她没有接,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给一禾整了整被风吹散的刘海。
“妈妈,今天好好玩。”一禾趴在她耳边说,声音软糯,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爸爸给我买了好大的棉花糖,我还坐了两次旋转木马。”
“嗯,开心就好。”
“妈妈,爸爸下次还能来吗?”
林知意的手在女儿后背上停顿了一秒。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一禾往上托了托,换了只手抱她。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林知意下意识地回头,看到陆承安的车还没有开走,停在原地。他正低着头,肩膀耸起,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隔着车窗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刺猬,蜷缩着,竖起了所有的刺。
喇叭声又响了一声,长且刺耳。后面有车在催他。
林知意正要转身,手机突然狂震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她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炸开一个尖锐的男声,音量大得连一禾都听见了。
“陆承安在不在你那儿?!他到底还不还钱?!三万二的逾期都拖了半个月了,再不处理明天我们就去你单位拉横幅!”
一禾在她怀里猛地瑟缩了一下。小姑娘的手指紧紧揪住她的衣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浑身僵硬。
林知意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血液直冲头顶。她迅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住免提键关掉,但那个男人的声音已经像漏气的轮胎一样刺啦刺啦地钻了出来。她用手捂住一禾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你打错电话了。不要再打这个号码。”
她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巷子口,陆承安的车门突然被推开了。他跌跌撞撞地从车上下来,手机举在耳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车门上。他开始接电话,声音从一开始的低语迅速拔高,变成了嘶吼。
“你们不要打她电话!我跟你们说了我在想办法!你们敢去她学校试试!”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一面被砸碎的鼓。幼儿园门口的几个家长纷纷转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惊讶和探究。一禾在林知意怀里猛地哭出声来,小手死死抓着她的头发,声音尖锐且惊恐。
“妈妈,我怕……”
林知意紧紧抱住女儿,转身快步往幼儿园里走。她没有回头,但陆承安的嘶吼声还是追了上来,一句句砸在她背上。
“我说了我在还!你们不要碰她!不要碰我女儿!”
一禾的哭声越来越大,小身子在她怀里剧烈地发抖。林知意推开幼儿园侧门的铁门,走到走廊尽头无人的角落,蹲下来,把女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她沾满泪水和糖渍的小脸。
“一禾不怕,妈妈在。那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
一禾哭得打嗝,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她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擦眼睛,结果把脸颊上的糖渍抹得更花。她哆嗦着嘴唇说:“妈妈,爸爸为什么生气?那些人是谁?”
林知意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一下地拉扯。她看着女儿惊恐的眼神,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陆承安靠在车门上嘶吼的画面。他想做一个好爸爸,他买了棉花糖,他陪她坐了两次旋转木马。可他连一个安稳的下午都给不了。那些暗账像埋在地下的暗河,随时都会冲破地表,把他的好意连同女儿的童年一起淹没。
“爸爸只是在处理一些大人的事情。”林知意给女儿擦着眼泪,声音轻柔但坚定,“那些人找错地方了。一禾不用怕,有妈妈在,谁也伤害不了你。”
她抱着一禾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直到小姑娘的抽泣声渐渐平息,趴在她肩头沉沉地睡了过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走廊墙壁上小朋友贴的彩色剪纸窗花上,红彤彤的,喜庆得有些刺眼。她低头看着女儿眼角未干的泪痕,心想,那些曾经让她心软的礼物和温柔,在恐惧面前,轻得连一片羽毛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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