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的灯终于装好了。巷口五金店的王老板带着工具上门,手脚麻利地把那盏忽明忽暗的旧吊灯连底座一同拆去,换上了一盏最基础的白色圆形吸顶灯。灯面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像一片被月光洗过的雪。“这个款式最简单,也最耐用,以后不用再操心修灯了。”王老板一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一边笑着说。
一禾站在厨房搬来的木椅子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两只手紧紧举着螺丝刀,认真地帮王老板扶着灯座。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暖白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墙壁还是那面有点返潮的米黄色墙壁,墙角的霉斑像淡褐色的云朵;窗帘还是昨天姐姐林知夏送来的那副米白色新窗帘,布料上印着细碎的小雏菊。但这盏灯是实打实亮着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时不时就喘不上气来。
林知意站在新家的小阳台上,初夏的夜风从巷口那五棵梧桐树之间穿过来,带着树叶沙沙的轻响,还有远处谁家飘来的米饭香。那香气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看见远处学校教学楼顶层还亮着一扇窗——大概是哪个同事在加班备课。操场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隐隐约约磕着金属杆,“叮咚,叮咚”,频率和从前在旧家阳台上听到的一模一样慢。
她想起那个深夜,十月十七号,一禾五岁生日刚过完那天。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窗户。她站在半明半暗的客厅里,隔着阳台推拉门,看着丈夫陆承安的背影。他的手机屏幕上浮着一片她当时还读不懂的绿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里低声咒骂:“怎么又跌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会把她卷进怎样一场风暴,更不知道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她会去查征信、打流水、录婆婆的通话、蹲在储物间接催收电话、在女同事手里看到丈夫拿自己当话术的聊天记录、在五年级教室里讲《慈母情深》、在分居协议最后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把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和债务,一一归类进红黄绿三色的封面夹里。
此刻她站在新家的阳台上往下看,巷子里那五棵梧桐树在路灯的侧映下安静立着,叶子还是青绿的,还没被盛夏的阳光晒深颜色。巷口那只常趴在垃圾桶边的流浪猫正弓着背,“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线。它在杂物堆里翻找着今晚的晚餐,尾巴时不时扫过地上的空塑料瓶。她已经走过了那片无光的角落,亲手把当初蹲在垃圾桶边等别人投喂的自己扶了起来。
一禾在屋里喊:“妈妈,灯亮啦!”她回头,女儿站在暖黄的新灯光底下,马尾辫上别着那枚粉色星星发夹,发夹上的水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小手抱着那只一只耳朵缝过红线的毛绒兔子,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看起来又温柔又安静。
脚边放着她收进抽屉里的彩笔盒,盒子上贴着那张缺胳膊少腿的字条:“妈妈和一禾的家”。那是一禾去年用蜡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正在排队的小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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