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沉静。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齐颂姝留下的气息,此刻那气息与苏岘安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以及咖啡冷却后的微酸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
陆庭让没有立刻回到沙发主位。
苏岘安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头,迎上陆庭让的目光,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润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在露台上并不愉快的交谈只是一场老朋友间的寻常叙旧。
“陆总,”他率先打破沉默,“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三年前申城的灵堂吧?”
陆庭让走回主位沙发坐下。
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挑眉,轻轻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个寒暄。
他没有接话,等待对方切入正题。
苏岘安也不以为意,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洁的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斟酌词句。
然后他看向陆庭让,眼中笑意渐深:
“刚才,我和颂姝……谈了一个小小的条件。”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陆庭让的反应。
陆庭让面色不变,眼神深邃无波,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看来,你们谈得不错。颂姝答应了?”
他问得很直接,仿佛对齐颂姝会与苏岘安达成某种协议并不意外。
“当然。”苏岘安回答得理所应当,仿佛齐颂姝的同意是天经地义,甚至带着点“她怎么可能拒绝我”的微妙自信。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浅浅啜了一口,姿态悠然。
陆庭让闻言,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好奇或追问的意思,只是再次轻轻点了点头,便将目光移开,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助理新换上尚且温热的咖啡,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苏岘安放下咖啡杯,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只打量着有趣猎物的猫。
他向前倾身,语气带着试探与玩味:“陆总,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她答应的,是什么条件吗?”
陆庭让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苏岘安:“既然你们已经谈妥,达成了共识,那具体内容,是你们之间的事。我自然没什么好问的。”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仿佛齐颂姝与苏岘安的交易,真的与他毫无关系。
苏岘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那笑容里掺杂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即便……这个条件的内容,可能完全违背了陆总你原本的打算和心意?比如,那份股权转让合同?”
陆庭让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不但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加沉静。
他顿了一下,缓缓开口:“没有关系。”
简短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苏岘安恍惚觉得,那话中仿佛在说,无论齐颂姝做出什么选择,无论那选择是否与他预期相悖,他都接受。
这份近乎纵容的平静,反而让他感到一丝意外,以及更深的不确定。
“陆总的耐心和气度,真是令人佩服。”苏岘安靠回沙发,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不知是真心赞叹,还是暗含讥讽。
陆庭让不再与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言语周旋,他将话题拉回正轨:
“苏总不远千里从申城过来,又特意等到现在,想必不是为了和我探讨耐心问题。如果只是要说这些,那我想……”
未尽的话语里,是委婉的送客之意。
苏岘安挑了挑眉,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起身,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的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起来,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发出的细微“滴答”声,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计时。
过了一会儿,苏岘安像是终于玩够了前奏,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中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熟练地点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
他身体前倾,将手机屏幕朝上,沿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推到了陆庭让面前。
“我这里,恰好有一份……陆总可能会感兴趣的文件。”
苏岘安的声音压低了些,一手撑住额头,若有所思地说着,目光却紧紧锁定陆庭让的脸。
陆庭让的目光落在那只手机上,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苏岘安。
苏岘安也不催促,淡淡地笑了笑,带着一抹玩味缓声道:
“关于当年……齐总夫妇和令祖父陆老先生那场车祸,我这些年,私下里倒也费了些心思调查。结果……倒是发现了一些,和外界传闻、甚至和陆家内部认知,都不太一样的东西。”
陆庭让眸色一顿,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他的目光在触碰到屏幕上显示的内容时,就再也没有移开。
那不是长篇大论的报告,而是一些极其私密、甚至可能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通讯记录截图。
几段加密聊天软件的对话,以及几封伪装过的私人邮件往来。
内容零碎,指向模糊,但串联起来,却隐约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悸的阴谋轮廓。
苏岘安静静地欣赏着陆庭让眼中那瞬间掠过的极其罕见的讶然与震动。
等到陆庭让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时,他才不疾不徐缓缓道出残酷的真相:
“当年真正被盯上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齐家,而是陆老先生您祖父。”
陆庭让握着手机的手指忍不住用力,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齐总夫妇,当年在参与陆港那个超级项目的最终招投标会时,机缘巧合,或者说……是他们对商业风险的嗅觉过于敏锐,察觉到了某些针对陆老先生的、不太正常的动向和潜在威胁。”
苏岘安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他们收到了一些含糊的警告信息,指向了陆老先生离场后的某个时间段和路段。”
“齐总为人我不评价,但当他察觉到这件事情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或许是……重情重义?”苏岘安斟酌着想要一个准确的词语,但说出来又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顿了顿,接着道:
“他当机立断,临时改变计划,力邀陆老先生同乘他们自己安保措施更完备的私人座驾离开,并且,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开威胁信息中提到的时间点和路线,他们特意推迟了离场时间,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更安全的备用路线。知情者,被压缩到了最少。”
苏岘安停住话头,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一切原本似乎都在控制之中。他们甚至已经成功抵达了港口附近,只要再转过最后一个弯,就能登上预先安排好的快艇,从海路彻底离开奥海,脱离所有可能的陆地威胁……”
说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可是,就在那个最后的拐弯处……车祸发生了。那么巧,那么精准,那么……致命。”
苏岘安说完,目光重新聚焦在陆庭让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
“这么多年了,”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舆论的误解,太深了。深到几乎掩盖了最初的事实。”
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背对着陆庭让,眺望着窗外天城繁华到近乎虚幻的景致。
“齐家……从头到尾,都没有亏欠你们陆家任何东西。相反,他们或许……还试图伸出过援手。”
这个结论,与陆庭让多年来被家族情绪渲染的认知截然相反,甚至完全颠覆!
他缓缓放下了手机,那轻薄的金属机身此刻却仿佛重如千斤。
他没有说话,目光垂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茶几桌面上,那里面模糊地倒映着他自己此刻晦暗难明的脸。
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重组,带来一阵阵闷痛与窒息感。
“颂姝……”苏岘安忽然喃喃自语般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陆庭让,目光仿佛试图看进对方灵魂的深处。
“她就是齐氏名正言顺的千金,齐佳明和范文洛法律上承认并抚养了十七年的女儿。”
苏岘安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噱地宣告,“只要我苏岘安还在苏诺一天,就没有任何人,能否认她的这个身份。法律文件、遗嘱公证、成长记录……一切都很完整。”
他顿了顿,看着陆庭让骤然抬起的眼睛,忽然道:
“陆总是担心……我要带她回申城吗?”
陆庭让喉结滚动,没有直接回答,但那紧绷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苏岘安却笑了:“我愿意带,也得看她……愿不愿意来。”
陆庭让别开了眼。
这个问题,他无法替齐颂姝回答,甚至,他连自己内心的答案都尚未理清。
苏岘安向前走了几步,他停在陆庭让面前不远处,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擦得锃亮的鞋尖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三年的质询:
“当年,你把她从申城,从齐家老宅,从我的眼皮子底下带走……”
他抬起头,看向陆庭让,那温润的表象彻底剥落,露出下面冰冷而锋利的实质:
“陆庭让,这三年,你改变了什么呢?”
不等陆庭让回答,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陆庭让齐平,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洞悉一切的冷漠:
“我说过,颂姝她……从来就不在乎。”
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
陆庭让的呼吸骤然一窒。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从他们认识开始,一点一滴清晰地回放。
……
她不在乎陆家当年的迁怒与羞辱。
不在乎父母意外身亡背后的阴谋与真相。
不在乎巨额遗产和股权最终花落谁家。
不在乎……所有外界的纷扰、评价、算计,甚至可能连她自己的命运,都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这个认知,比刚才得知车祸真相的颠覆,更让陆庭让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恐慌。
他清晰地记着,那双明明漂亮的不行的眼睛,却总是带着悬雾一样的茫然,望进去,竟是沉静到几乎溺人的悲伤。
如果……在这世上没有在乎的东西,人要如何安身呢?
他又该怎么留下她?
他该如何,才能触碰那飘忽到无法触摸的命运之线,企图以此牢牢抓住她?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轻吻过他唇角的颤抖,那滴眼泪仿佛从那天起就烙在了他心上,烫出一个伤疤,再也不能愈合。
只要呼吸,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只要血液还流经他身体的每一寸经络皮肤,他就不可能视若无睹。
他的心脏,远比脑子更渴望记住她。
陆庭让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急速抽空,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有些粗暴地拉扯了一下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点可怜的氧气。
领口被扯松,露出微微滚动的喉结和一小片皮肤。
苏岘安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庭让这难得的失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欣赏够了,他才冷声道:
“她就像个瓷娃娃,陆庭让。精美,易碎,没有温度。最好的对待方式,就是把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远远地、好好地‘供’起来。别指望她能给你任何情感上的回应,或者参与到这些肮脏复杂的事情里来。”
他拿起陆庭让放回桌上的手机,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屏幕暗了下去。
“至于这个瓷娃娃,最终要放在哪个展柜里,是陆家的,还是齐家的,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其实,无所谓。”
是当成珍宝精心收藏,还是厌倦了便随手丢弃,对于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再好看,也无法真正与人共鸣,无法展现于充满生机的阳光下。
苏岘安说完,不再看陆庭让,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身,只是用余光瞥向依旧坐在沙发上,仿佛被某种巨大冲击钉在原地的陆庭让,轻描淡写道:
“哦,对了。我刚才和颂姝谈的条件,其中核心的一条就是——我要她拒绝你给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她同意了。”
接着他叹了口气,劝诫般道:“不要相信她给你的任何情绪,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真的。为了得到想要的,她可以表演得……很完美。”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轻轻转动门把,拉开厚重的木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走廊的光影之中。
会客室里,只剩下陆庭让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什么叫表演的很完美?
什么叫她不在乎?
什么叫瓷娃娃放哪里都行?
为什么,要这样看待她?
……
而他,为什么那样卑劣懦弱地选择逃避?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霓虹闪烁,勾勒出不夜天的轮廓。但这些繁华与光亮,此刻却丝毫照不进这间被沉默和冰冷事实填满的屋子。
陆庭让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许久,许久。
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胸口的窒闷感并未减轻。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无数个问题,如同黑色的藤蔓,从心脏最深处疯狂蔓延上来,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最终凝成一句反问:
陆庭让,你配得到她的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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