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姝。”
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仿若踏破黑暗而来的笃定,穿透了烟花散尽后残留的寂静。
齐颂姝回过头。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仿佛有人在她即将溺毙的那片深水里,抛下了一根绳索。
尽管她不知道这根绳索能支撑多久,甚至不知道它通向何方,但至少此刻,它给了她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高大挺阔的身影逆着餐厅里逐渐恢复的柔和灯光朝她走来。
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轮廓,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步态、那气场、那种与生俱来的明亮感——
是周齐越。
苏岘安闻声跟着看过去,目光落在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脸上那惯常挂着的温润得体的笑意还在,但眼底深处,有一抹不悦正缓缓攀升上来。
又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又一个出现在齐颂姝身边,过于年轻也过于耀眼的男人。
齐颂姝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周齐越来的方向看去,却没有落在周齐越身上。
她看见了他身后不远处,站在餐厅入口的景观区那几道略为眼熟的身影,是他的队友。
他们都站在那里,没有跟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沈疾眼睁睁看着自己没拦住的周齐越已经大步流星走上前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妙。
这小子,眼睛里除了那个人,怕是连刀山火海都看不见了。
他回头和唐文轩几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传递的信息不言而喻。
几个人一齐迈步,跟着走了上来,生怕他犯浑。
周齐越在齐颂姝身侧站定,距离近得只要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肩膀,或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他没有刻意去看苏岘安,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齐颂姝素净的脸上。
苏岘安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周齐越身上打量了一圈。
年轻,高大,眉眼间有种未经世事磋磨的锐利与明亮。
他淡笑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肩膀几乎要擦过齐颂姝散落的长发,以一种近乎宣示主权的姿态,试图将她罩在自己的气场之内。
周齐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动作。
他的目光从齐颂姝脸上移开,落在苏岘安身上,那一眼极快,却已将对方的意图、身份、甚至可能的威胁,尽数收入眼底。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些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看向齐颂姝。
“周齐越。”齐颂姝开口,淡淡的嗓音听不出有什么难过的情绪。
但周齐越知道。
她很悲伤。
不在表面的,而是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悲伤,被冰层封住,却从每一个微小的缝隙里往外渗。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好巧啊,颂姝,”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明亮得几乎能照亮这方昏暗角落的笑容,语气轻快,“又见面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或试探,只有见到她之后纯粹的喜悦。
苏岘安的目光从周齐越身上缓缓移到齐颂姝脸上,像在评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片刻他微微挑眉,温声道:“周先生。”
周齐越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同样客气而疏离:“苏总。”
苏岘安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个年轻人认识他?不过片刻他便释然——周家也算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认识他也不足为奇。
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齐颂姝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在问:你和这个人,又是什么关系?
沈疾几人适时走了上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三人之间微妙的僵持。
沈疾先是看了一眼周齐越,随后又看向齐颂姝和苏岘安,脸上堆起一个圆熟的笑,语气熟稔而不失分寸:
“嗨,颂姝,又见啦。”
打过招呼后,他转向苏岘安,态度郑重了些,“苏总,久仰大名。”
苏岘安看了沈疾一眼,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沈队,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风华无双啊。”
沈疾闻言笑着摇摇头,摆摆手道:“早就退役了,什么风光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给这帮小崽子们当保姆,操不完的心。”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若有若无地扫过周齐越。
苏岘安的视线重新落回周齐越身上,客气地询问道:“周先生是沈队的徒弟?”
沈疾正要开口,周齐越却抢先一步,笑着邀请:“下周正好有比赛,不知苏总有没有兴趣……”
苏岘安摇头笑道:“哈哈,我这边事情处理完就得赶回申城,无法亲自到场观看周先生的精彩表现了,实在遗憾。在此先预祝周先生夺冠。”
话音落下,他顺手拿起桌上那两杯一直没动过的红酒,将其中一杯递向周齐越。
周齐越伸出手来接。
指尖距离杯梗只剩毫厘——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出来,稳稳地截断。
齐颂姝接过酒杯,往前迈了一小步,彻底脱离了苏岘安手臂能触及的范围,将自己完全置于周齐越身侧的空间里。
她看也没看苏岘安,垂眸盯着杯中的暗红色液体,冷冷道:
“要聊的都聊完了,快点走吧。”
苏岘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他看着齐颂姝,眼中流露出一点无奈,像是面对一个任性妄为却拿她没办法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向周齐越和沈疾几人,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各位见笑了,颂姝……”
“我说了。”齐颂姝打断他,冷声道:“你可以走了。”
两人对峙着,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成冰。
齐颂姝没有接住苏岘安沉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端起那杯红酒,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她放下空杯,抬眼看他。
那目光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纯粹到冷硬的拒绝。
苏岘安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悦,他看了一眼对面和齐颂姝站在一起的周齐越几人——年轻,团结,同仇敌忾。
而他自己,孤身一人。
他快速将那丝不悦压了下去,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端起自己那杯酒,浅浅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桌上属于他的那份合同,朝众人微微颔首:
“颂姝说得对,我晚上还有航班要赶,就不多留了。”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周齐越几人,笑道,“下次诸位要是来申城,苏某一定做东,好好招待。今天就先失陪了。”
周齐越微微颔首:“苏总自便。”
苏岘安最后看了齐颂姝一眼,然后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电梯间的光影里。
他前脚刚走,下一刻——
“那边好像是颂姝。”
一个温柔而清晰的女声,从不远处的另一片玻璃隔断后传来。
齐颂姝没有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秦意看了一眼身侧的陆庭让,随后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玻璃与灯光,落在了这片区域。
确定了站在那头的人就是齐颂姝,她仰头看向身侧的陆庭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询问:
“我们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陆庭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顺着秦意的目光看过去——那片被烟花余光笼罩的区域里,站着几个人。而他的目光,几乎是在瞬间,就穿透了所有人,牢牢锁定了那个身影。
她站在那里,身侧是那个年轻明亮的赛车手,身后是他的朋友们。她手里握着一只空酒杯,正垂眸听着身侧的人说什么。
她看起来……很好。
甚至可以说,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他看了她大约两秒,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回答秦意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是同意还是拒绝。
但秦意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一切。
她没有再问,只是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另一侧,周齐越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两道来自远方的目光。
他微微侧目,正对上陆庭让移开的视线,又扫过秦意脸上那完美却隐约有些紧绷的笑容。
他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极其自然地侧身挪了半步,正好将陆庭让可能落在齐颂姝身上的所有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垂眸看向齐颂姝,随后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只空酒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微凉的指节。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柔声道:
“一起吃个饭吗?”
沈疾看着周齐越那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哀叹一声。
落在情网里的年轻人啊,果然情深而不自知。他那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照顾,都写满了“我喜欢她”四个字。
唐文轩几人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七嘴八舌地帮腔:
“对呀对呀,颂姝,一起吃个饭吧!”
“我们定了位置,视野超好的!”
“来来来,人多热闹!”
齐颂姝扫过这些热情的面孔,又落在周齐越脸上——那张脸依然模糊,但她能感受到那模糊轮廓里透出的明亮的期待。
她点了点头:
“好,麻烦了。”
周齐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烟火。
他甚至来不及掩饰那过分明亮的喜悦,立刻将那两只空酒杯放到旁边的桌上,然后一手微微向后,做出一个虚虚的护在她身后的姿态——没有触碰,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只属于他的保护圈。
另一只手朝前示意方向,声音轻快:
“这边。我们定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江景。”
他引着她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沈疾、唐文轩几人默契地跟在他们身后,形成一个松散而温暖的包围圈,将那道独自站立的单薄身影,纳入他们这个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队伍里。
不远处,陆庭让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看着周齐越微微侧身为她挡住人群,看着她被那群年轻人簇拥着往前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终消失在通往另一片区域的转角里。
他握着酒杯的手无意识用力,脸色不由绷紧。
那杯中的红酒轻轻晃动着,倒映着天花板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也倒映着他自己沉郁看不清表情的脸。
秦意没有说话。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转角,随后缓缓落在他紧握住酒杯的手上。
那力度,像是要把酒杯捏碎。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明明不重,却那么尖锐,隐隐作痛。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他,看着他为一个早已消失在转角的人,失态至此。
窗外,江岸的灯火依旧璀璨,江水依旧无声流淌。
而这一方被玻璃切割出的空间里,四个人的心事,如同夜风里的烟火余烬,各自沉浮,各自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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