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别闹我。”
赵银鞍一把推开了靠在她肩头不断蹭蹭的脑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上好，赵银鞍。”她的脑袋顶了顶赵银鞍推开她的手，然后撇了撇嘴，一只腿跨在她的另一侧，双手撑起，就这样和赵银鞍面对面，“人类是这样打招呼的吗？”
赵银鞍没有睁开眼睛，试探着往旁边伸了伸手，打开她的手机显示屏，微眯眼睛。
四点二十三分。
“红，人类管这个叫骚扰。”
红是那天出现在白狮公会的红衣女子，是一个未知炸弹。
一周前，赵银鞍在结束了疲惫的“地形地下城”后，一回来就看见她蹲在自己家门前，像是等了很久的小狗，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她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进到这个房间里，但她却独独停留在房间门口，就这样蹲坐着。
为什么不进去？你的话，里面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进去。当时赵银鞍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她说那样没礼貌。
赵银鞍听到的时候都诧异了，原来她们还讲礼貌的？
后来，赵银鞍问她该怎么称呼，她并没有告诉赵银鞍，她只是让赵银鞍帮她取一个人类的名字。
赵银鞍看见她的那天她穿了红色的衣服，所以她叫她红。
赵银鞍知道她来这干麻，无非是询问和判断她究竟是不是她们的人，如果不是就斩草除根。如果被眼前这个人判断出，她是在欺骗她的话。
大概会死得很惨吧。会不会给她留个全尸呢？
但她没问，所以赵银鞍什么也没有说。
她身上有很多矛盾性。
由于之前的事情，安江泽和她的约定。赵银鞍很容易就得到了红的资料，说是资料也不过仅仅是一段提示。
资料上面没有她的名字，有的仅仅是几句话：地下城类人生物，在地球杀害人数约128人。可以沟通，通过食用来进行学习，蔑视人类。
自上而下的蔑视人类却渴望拥有一个人类的名字，唯我独尊却唯独会讲礼貌……
她的行为模式感觉就像两个人在她的体内互搏做出来的一套选择，太矛盾了。
同样这也让赵银鞍觉得有意思。
“是吗？”长发散落下垂，轻轻扫过了赵银鞍的脸颊，“人类还真是麻烦。”
湿漉漉的，她的头发。
“出去了？”
赵银鞍闭着眼，指尖抵在她锁骨处，想要轻轻地将她往外推开。
“嗯。”红却不依不饶地俯得更低，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擦过她耳廓，身上带着青草的气息。
她顿了顿，像是故意逗弄，“记忆里说，人类喜欢亲近。”
想和我亲近吗？
明明没有张开眼睛，赵银鞍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红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游走，从眉骨到鼻梁，再停在唇上。
“你把我的床单都打湿了。”
纯白的床单被她的湿发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红没有说话。
赵银鞍的指尖微微加了点力，抵在她锁骨上往外推了推，哑声重复：“你把我的床单打湿了。”
醒了，被红那么一闹，赵银鞍也有些睡不着了。
赵银鞍张开眼睛：“怎么，不说话了？”
“我的记忆里面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方法。”红思考了一下，提出来了解决方法，“我可以通过吃……获取别人的记忆，或许会有解决方法。”
“你还真是一本正经地在说些恐怖的事情。”赵银鞍“啧”了一声，“这种事情，你问我就好了。我可不想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背上一条人命。”
红眨了眨眼，那片纯粹的猩红里难得露出一点真切的困惑。
“吃”是她最直接、最高效的学习方式，在她的认知里，这和人喝水，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明明有更好解决的方法，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择“询问”？
红不理解：“人类还真是难懂。”
“我就是来弥补这一点的，不是吗？”赵银鞍轻笑一声，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垂眸看向还压在她身上，丝毫没有要挪开意思的红，“要不然，主上为什么要选择我？”
红死死地盯住了她的眼睛，像是要在她的眼睛里面找到慌乱或是撒谎之类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找到，有的只是坦然。
“嗯。”
红的脑袋歪倒在她的胸膛，赵银鞍的睡衣也被她的发丝打湿，湿湿的，看来是不得不起床了。
“我好像喜欢你。”
喜欢，怪物也懂喜欢这个词吗？还真是稀奇。赵银鞍忍不住想道。
“所以，不要骗我，赵银鞍。”
她顿了顿，微微撑起身体，鼻尖蹭过赵银鞍的颈侧，伸出舌头轻轻扫过赵银鞍的耳垂，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威胁，又好像是在撒娇。
“不然，我就吃了你。”
赵银鞍侧头，挑起她的下巴，语气平淡：“如果你有那么一天的话，告诉我，我是什么味道的吧？我很好奇这一点。”
红微微一愣，或许是没有想到赵银鞍会是这个反应，轻笑一声：“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见过太多人在死亡面前的丑态了，赵银鞍这样好奇自己味道的人类还是头一个。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出去干什么了。”
赵银鞍指尖还勾着她的下巴，眉梢轻挑：“问了你会说？”
“会。”红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么赵银鞍知道她去干嘛了。她是去帮自己解决“瞬时地下城”去了，自从离开克里斯学院以后，“瞬时地下城”就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身边。
两天一次，两天一次，在这一周里面最起码出现了3次以上。
她身上有能够吸引瞬时地下城的东西，大概是那个叫哈里斯的男人留下来的项链的缘故，而克里斯学院拥有能够抑制这个项链的东西。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克里斯学院她的周围没有出现瞬时地下城的原因。
房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交错。赵银鞍松开手，淡淡开口：“那你说，出去干什么了。”
“帮你解决那些想要你命的怪物们。”红的声音雀跃，再一次靠在了她的胸膛上，抓着赵银鞍的手轻按在她的脑袋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摸我。”
赵银鞍再一次感叹道：她这个模样真的不像在白狮公会看见她的样子。
“你就不怕主上，不喜欢你这个举动。这可是主上给我的考验。”赵银鞍轻抚了她的发顶。
“主上现在没办法过来，所以不被知道就好了。”红的声音闷在她胸口。
没办法过来？被牵制、分身乏术、或是……不能过来，制约？
红的主上必定比她更加厉害，不能过来，是因为地下城的制约？
“在这方面，你还真像个人。”
上有对策，下有政策。
“嗯？”红不理解。
“没什么，带回来土特产了吗？”赵银鞍轻轻推了推她，“我要起床了，等会儿我要出门。”
正好今天她也有事，需要去白狮公会一趟。既然那么早就醒了，那就早点去吧。
“嗯嗯。这次出现的怪物是加比加兽！”
自从红吃过一次赵银鞍煮的地下城食物之后，每一次都会去找一些赵银鞍没有见过的地下城生物，让她做实验。
自从有一次，赵银鞍吃后中毒了，红却没有，赵银鞍在每次吃之前还是会检测一下有无毒性。
红的身体构造和普通的人类不太一样。
赵银鞍一度怀疑红帮她解决瞬时地下城的原因是因为，她想吃好吃的。但她好像纯粹是因为她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好吃吗？”赵银鞍低头，指尖穿过红湿冷的长发，认真询问道。
“不知道，没吃过。但是，我把它身上最鲜嫩的那一部分，全都砍下来了！”
红在地下城的时候完全没有吃过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当她吃到赵银鞍煮的食物的时候，明明都是一样的食材，却能拥有不同的味道。
她终于能理解为什么主上想要夺取这个地方了。
“没吃过就敢往回带？”赵银鞍轻戳了下红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不怕中毒？”
“地下城的东西没有能够毒到我的。”
“我又不是区区人类，会被地下城的东西所反噬。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那么也是我技不如人。”
“是我该死。”
红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死”不过是一句无关痛痒的结论。
“那么如果我死呢？”赵银鞍轻轻捧起红的脸，试探道。
“赵银鞍，你在试探些什么？”红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目光锐利，“你也一样，死了是你既技不如人。你不可能从我的嘴里得到其他答案。”
已经得到了答案，不是吗？攥紧的衣角，骤然变冷的语气，都在诉说一件事情：你在乎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在乎我。
所以，这时候就应该进。
赵银鞍的手指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脑门上
“乖乖，起来吧，我要去做饭了。”
轻轻一推，红被她按的微微后仰，第一次在眼神里露出明显的错愕。
她不明白为什么赵银鞍的情绪会转变得如此之快，明明上一秒还在讨论关于生死的话题试探着自己，下一秒她态度就开始变得温和，要去做饭了。
难道……
她还是在怕我？
红没由来地冒出这个念头。
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吗？
果然，人类还是一种胆小的生物。既然她怕我，那么……
毕竟主上需要她来完成目的，那么给她一点小小的权限吧。
“赵银鞍，我会保护你。”红微微仰头，看着她褪去睡衣，掷地有声，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以我惠兰人的名义起誓，只要你不违背主上的目的，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房间瞬间安静了，只留下衣物摩擦的声音。
赵银鞍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到了，换衣服的动作都顿了半秒，思考了一下，为什么她突然会说这样的话？
惠兰人，这是什么？她类别吗？赵银鞍有些拿不准她想说些什么。不过她竟然说是起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地下城那边有宗教信仰吗？
“好？”赵银鞍试探着回应了她，“惠兰人？”
“你听得懂我们的语言？如果按照地球的话，是这几个字。”
这回轮到红诧异了，她很清楚的感觉到赵银鞍明明是一个人类，却能听得懂他们的语言？为什么？是因为主上？
看来这是和上次那只蜘蛛一样的语言，那只蜘蛛也是惠兰人？
赵银鞍现在有些混乱。她现在装听不懂，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红：“既然你能听懂我们的语言，那为什么你不是呢？不知道惠兰人呢？”
“大概这是主上给我的能力吧。”赵银鞍半真半假地说道，本来这就是携带了项链后的副作用，按照赵银鞍说的话也没错，“毕竟我是人类，主上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主上没那么闲。”
她以为红会继续追问，没想到，红只是轻轻颔首，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说的有道理。”红应和道，“毕竟誓言是很少见的东西，起誓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很少有惠兰人会这么做，也不会有惠兰人会对人类做这种事情。一旦违背誓约，起誓人会死亡。”
赵银鞍微微一怔，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是惠兰人吗？为什么你要那么做？那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而我不过是区区一个人类。”
是啊，她不过只是区区一个人类。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做？是因为她饭做太好吃了吗？她们认识的时间不过短短一周。
我明明是惠兰人。
红被她这一问，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鲜红的瞳仁微微收缩，像是被戳中了某个连自己都不愿回想的角落。
她只知道，她不想赵银鞍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想做就做了，哪有那么多的理由。”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做这件事，不过，是她的随心所欲而已，“我本来就是一个任性的人而已。”
“好。那我应该怎么回应你？”赵银鞍的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她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
她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东西。
“不需要你的回应，惠兰人的誓言是单方面的，它约束的只有我，你是自由的。”
自由的？
赵银鞍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她不是当事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会变成这个样子，因为她不是当事人，只有红知道。
她的脑子一下子宕机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慌乱地逃向厨房，留下红一个人饿侧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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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流和切菜的声音。
我应该反应的再冷静些，当时我不应该是这个反应。赵银鞍在厨房间，边处理着食材边复盘着她刚刚的举动。
这样的举动和落荒而逃有什么区别？果然在面对沉重的情感的时候，她就会变得不知所措，就像上次她在面对温江白一样。
这是她很大的一个弱点，很容易被人利用。
她必须克服掉。
弱点。
她必须是完美无缺的。
赵银鞍深吸一口气，将切好的肉倒进沸水锅里。滚烫的蒸汽腾起，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暂时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弱点。
她不能有。
不能因为一句单方面的誓言就乱了阵脚，不能因为一点温度就卸下防备，不能因为一个异类，就变得不像自己。
赵银鞍不能有弱点，她必须是完美无缺的。
“没有人会是完美无缺的，赵银鞍！”
“不可能，赵银鞍会是。她必须是，因为她是——”
“嘶——”赵银鞍的脑子里面突然出现了尖锐的鸣叫声，然后她的视线瞬间发白……一切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不是声音，是画面。
冰冷的祭坛、发光的项链、无数双俯视她的眼睛。
还有一句刻进灵魂的、被抹去的话——
她们在说些什么？
赵银鞍，听不见。
“还没有到时候。”那道声音极轻，轻到赵银鞍以为是错觉。
赵银鞍看着蒸腾的汤锅，水汽在不断地向上冒着，切好的肉在锅子里面咕咚咕咚地翻涌着，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暂时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刚刚煮了多久，果然自己有些老年痴呆了，刚刚放进去的肉都不记得煮了多久。
赵银鞍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无懈可击，充满笑意。
刚才那阵失控，那声嘶鸣，那段破碎的画面，从来没有发生过。
算了，煮久点总比没煮熟好，不过对于红来说，好像没区别，反正都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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