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然在卧室里听到频频响起的提示音，担心是有紧急事情，于是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了漩涡里。
看到那一条条的消息后，贝然拍下照片、录好视频，又把程启的手机放回原位，为自己倒了杯温水，重新回了卧室。客厅里的手机不再响起，只有浴室中流水汩汩。
第二天，贝昱放学回家，沉重的书包被他一把丢到床上，顺便把自己也丢到床上。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咚咚咚——
贝昱打开门，和门外的母亲面对面，眼对眼：“怎么了，妈妈？”
“你可以和我出去一趟吗？”贝然如往常一样说着。
贝昱没有多想，很快回复：“走吧，去哪？”
贝然没有回他，换好鞋子，带着贝昱一起出了门，他们来到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你想喝什么？”贝然问。
“都可以，你喝什么给我点杯一样的吧。”贝昱不常来咖啡馆，这些泛着苦涩味道的饮品不在他的接受范围。
“好，那就两杯美式吧。”
等待美式送来的时间里，两个人长久的保持着沉默，还是贝昱先忍不住了，开口问自己的母亲：“妈妈，你心情不好吗？”
“我还以为不是很明显呢。”贝然是笑着对他说的。
“昱昱，妈妈可能要和爸爸离婚了。”说完她似乎觉得不太对，重新说了一遍：“我要和程启离婚了。”
这时美式刚巧做好了，店员轻轻放到桌子上：“慢用。”
贝昱像是找到救星一样，端起来想要以此缓解口中干燥，喝下一口，苦味直直逼近喉咙，夏初的热美式，甚至让他觉得喉咙都被烫伤了，那股热意伴着苦味一路落到胃里，将人贯穿。
贝昱把咖啡重新放回桌上，有些焦急地问道：“为什么呢，原因是什么？”
“被烫到了吧，小心点。”贝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手中的美式，在苦涩的余韵中回答他的问题：“昱昱，程启出轨了。”
她一直只叫男人的名字，生硬冰冷，贝昱明白，她已经开始划清界限了。
“妈妈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晚上不小心看到了消息，留好证据后，按照备注找到了对应的人，是程启公司里的实习员工，很年轻，她还是个大学生。我没去找她，也没去找程启，我去找了位律师。”
贝昱摩挲着咖啡杯，杯壁滚烫，咖啡那样醇香，他却再难喝下一口：“嗯，妈妈你自己决定就好，我都支持你。”
“我们家昱昱真是长大了。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的想法。”
“你问。”
“程昱，我和程启离婚后，你是选择跟着我还是跟着他呢？”
“妈妈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思考吗？”
“当然。”
两人结束了对话，美式已经慢慢凉透，贝昱直到最后没能再喝一口，太苦了，怎么会这么苦，苦到过往有再多的甜蜜也挡不住，贝昱还没办法一瞬间就处理好这些事情，只能不停地回味，但有些记忆并不像咖啡，永远都不会品出美味。
贝然喝完了自己杯中的咖啡，望着窗外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她裹紧了自己的外套，打开律师的微信。界面上的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我考虑一下”。
贝然打开输入框，一字一句打下。
“霍律师，我想好了，我要离婚，明天我会再找您商谈。”
那晚，贝昱躺在床上，等他看到明晃晃的月亮，才发觉自己忘记拉上窗帘，但他一点也不想动，一片漆黑里，他回忆着种种过往。他很难去相信程启会出轨，可同时他也明白贝然不会骗他。
这些所有的所有像细线一般，纠缠在贝昱的大脑之中，所有的神经都被麻痹，每一根细线都在纠缠中穿破他的血管，沿着红色的脉络延伸，黏稠的汇集到心脏，鼓鼓囊囊地填充着，这颗心跳动的如此缓慢，每次呼吸都沉重如将死之人。
在一整晚的混乱噩梦中，贝昱终于清醒过来。早起洗漱，吃过早餐，穿好校服，推开大门准备去学校的时候，他背对着送行自己的母亲说：“我跟你。”
其实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思考的，贝昱知道在这段关系里，无论如何，出轨一定是错误的，即使他不相信程启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他也无法保证那个男人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复杂，他不想去细究了，他无法代替任何人去辩解和争取，同样无法代替任何人去原谅或宽恕。
“好，我知道了，去上学吧，再见。”贝然在他身后说着。贝昱点头告别，然后推开门走了。
贝然看着面前的门打开然后闭合，拿出手机，拨通烂熟于心的号码。
“程启，我们离婚吧。”
接到电话的程启当然觉得莫名其妙，无言片刻后笑起来：“小然，这个玩笑可没意思。”
“程启，你出轨了。”贝然的话里并没有带着指责的意味，她只是平静地叙述了这个事实。
对面的人保持良久的沉默，深呼吸后才开口：“我们能不能……不，就这样吧，什么时候，离婚？”
“如果你时间合适，今天先和你的律师见个面吧，然后我们再谈。”
“不用了，用不到律师，但是……可不可以再晚一天。”
“可以，但是程启，你知道的，再晚一天也不会改变什么。”说完这句话，贝然便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她拨通了另外一个人的电话：“你好，霍律师。”
“你好，贝女士。”听筒里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已经通知过程启了，他同意离婚，麻烦到时候你把财产分割相关的东西拟份合同吧。”
“好，我知道了贝女士，那我今天尽量拟好合同，这样吧，下午我们见一面，商谈一些具体事宜。”
“没问题，还有一件事，霍小姐，我儿子说，他要跟我。”贝然的声音里是带着几分开心的，她没有称呼霍谨言“霍律师”，而是叫她“霍小姐”，这让霍谨言单方面认为，也许现在贝然需要的是一个朋友，而不是一个律师。
于是，她说道：“由衷恭喜你，我想，他很爱你。”
“谢谢你，不过，只要我爱他就够了。”
霍谨言很少从人们的口中听到类似的话——“只要我爱他就够了”，霍谨言接手的大大小小的官司里，什么样的人也都算见过，感情破裂之后言语刻薄，一家人为财产争得你死我活，他们好像都觉得别人不够爱自己，所以一定要在别的什么地方，得到一些好处，才能弥补那些“不公平”的曾经。
只有自己爱是不够的、不公平的，只有自己付出是不够的、不公平的，只有自己受伤是不够的、不公平的，为了得到那份所谓的“公平”，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为了实现强加于他人身上的期许，人们一次又一次陷入相同的泥潭，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讲爱，结果却总是头破血流。
因为那不是爱，只是一场零和博弈。
贝然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当她找到霍谨言咨询离婚的时候，冷静、理智、清醒，话语里逻辑清晰，直指自己疑问所在，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自己和程启之间的问题也是一笔带过，没有多提。这种情况，霍谨言看得出来，贝然是明白的，明白爱不是博弈。
贝然并不觉得自己的婚姻不幸福，她没有抱怨，没有怨恨，过往幸福的时光确实存在，她不否认，但她也接受了现在这个看起来不太好的结果，明白如果不想继续受伤，就要收回给予别人的权利。她看起来，只是很快就放下了。
放下不重要的人。
这件事，就像她会呼吸一样自然。
所以霍谨言同样明白贝然为何与别人不同，因为她不仅懂得何为真正的爱，也懂得爱自己。她不被裹挟在世俗和定义里，她只真心选择最想要的答案。
霍谨言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抽出时间拟定了一份合同草案，然后约了贝然下午见面，仅在见面后一个小时里，便又解决了其它问题。
“辛苦了，霍律师。”贝然站起身，和霍谨言走出咖啡馆。
“哪里，都是我应该做的，原本以您的情况其实不必找我。”
“可能我还是觉得要找专业人士咨询一下吧，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霍小姐。”
“不用客气，我也拿了报酬的，以后就叫我谨言吧，我其实还挺想和你做朋友的。”
“好，那你也叫我贝然就好，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就当朋友吧。”
看着霍谨言离开的背影，贝然步行走回家，路上，她给自己的妈妈徐虹然打了一通电话，这样大的决定还是有必要和家里人说一声的。
“怎么了，然然？”听筒里妇人的声音很温柔，和贝然儿时听到的没有不同。
“妈。”开口那一瞬间，贝然的声音就哽咽了。
“哎哟，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有人欺负你吗，工作不顺利？没事的，然然你跟妈妈说，都不是什么大事情的。”听筒里妇人的声音开始焦急，却又按耐下来，尽量保持着镇定，复又带着些愠怒地对自己的丈夫说：“你快来啊，然然都哭了，你还看你那破新闻！”
“然然怎么了？”贝然的父亲贝怀远匆匆走到徐虹然身边，徐虹然打开免提好让他也能听见。
“妈妈爸爸，我离婚了。”
她还是难过，悲伤如洪水决堤，在真正的家人面前，她袒露自己的脆弱，卸下完美的面具，她需要为痛苦寻找一个口子，让脓水离开，只有这样伤口才能愈合，自己也会真正的好起来。
哭泣，不为浑浑噩噩度日，只为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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