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兼容完毕,准备上载。”
“电极传输顺利。”
“数据转化完毕。”
“人物模型建立成功。”
“人物场景融合成功。”
“思维模块输入成功。”
“准备登录人物。”
“准备完毕。”
一位去世的人想重新再虚拟场景中登录,约莫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这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要说短的话,常人等上几个小时就算难熬了,要说长,可相比母体孕育生命所耗的时间,似乎并没有可比性。
毕竟这也算得上是一个生命的二次孕育。
屏幕中的人物此刻还闭着眼,以标准的站立姿势突兀地立于一间房中。
不过很快,她就要醒来了。
cloudlet:[记得来迎接我啊。]
cloudlet:[图片]
照片里的谢芸归看着镜头,穿着一件灰色上衣。
本来伊伦还在犹豫该穿什么样的衣服,看见照片果断从衣柜里挑了件浅灰色的衬衫。
距离飞机落地还有大概十三个半小时。
伊伦整理好明日要穿的衣服,将其放置在床边后安然入睡。
次日,距离飞机落地还有五个小时。
伊伦洗漱完毕后又独自在家忙活了一会儿,而后又匆匆出了门,驱车前往中心城的一家珠宝店。
预计还有一个半小时。
伊伦拿到事先定下的手链后将其收好,随后又启动车子去接人。
还剩一个小时多点儿。
江宁坐在车后排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自己计划脱离林家到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再到自己的弟弟。
要不是江宁自己说起,伊伦还真不知道她有个弟弟,她现在的公寓是自己母亲买来送给她的,弟弟还被关在学校里,伊伦和江宁交集少,自然也没机会见到她弟弟。
大概还有四十分钟。
李白屿上了车,刚要开门时他打算坐副驾驶的位置,结果被江宁探出头来给咳了回去,转而开了后座的门。
“你这木脑袋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给忘了嘛!你一提醒这不就想起来了!”
两人在后头说着悄悄话,但说话是的气音也没小到哪儿去,伊伦在前面开车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也没说话,只是悄悄红了耳朵。
机场里依旧人来人往,几个人在里头挨了一会儿,终于是只剩下几分钟了。
谢芸归出来时如先前发来的照片一样,只不过……她的右手牵着一个孩子。
那小孩留着白色的妹妹头,眼睛很大,看着模样十分乖巧。
“我回来了!想我了没有?”
“嗯,我一直都有在想学姐。”
“噢~”
“是一直在想,还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啊?”
几乎是伊伦话刚说完的那一刻,另外两人像是提前商量好一样一个起哄一个提问,伊伦虽面上不显,耳朵却频频增添热意。
“想我有什么不对的?像我这样优秀的人就该时刻被人想着。”
谢芸归的笑声传来,她一手牵着那小孩,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个盒子,伊伦看着她将盒子递给自己,而后说道:“重逢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条坠着无穷符号的项链,中间被衔接了起来黑线穿过衔接处的小孔,仔细观察会发现里侧藏了朵红玫瑰。
曾经在通话时谢芸归有提及过,卢伦德家族以红玫瑰作为标志。
将盒子合上后伊伦将其紧紧握在手中,而后笑看谢芸归,说:“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不枉我思考那么久。”谢芸归将牵着的孩子的手放在江宁手上,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孩子的手背,又转头正视伊伦,“我原本想给你挑一副新的眼镜的,但想想觉得还是这个用处会大点,就给改了。”
“芸归,你从哪儿拐来的孩子啊?哎呀呀这也太乖了,他叫什么名字啊?”江宁手握着小孩的手,蹲下身子来平视他,另一只手的手指还在轻轻戳着孩子的脸蛋,而那孩子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睁着眼睛在看江宁。
“这是卢伦德家的小儿子,科依,接下来他应该都会和我们待在一起了。”
“卢伦德的小儿子……”
一旁的李白屿在听到这个之后就开始犯嘀咕,伊伦没怎么听清,想来这孩子应该有些特殊,不过他也不方便过问。
伊伦接过谢芸归的行李,督促道:“走吧,崔景安定了位置,这会儿估计也要去餐厅了。”
“崔景安?他居然有空了?我还以为他起码这一年都要沉浸在鳏夫的角色里了。”
“……”
“总得向前看的。”
气氛一下子有些沉重,谢芸归叹了口气,说着走吧,一行人匆匆上了车,赶到餐厅时刚好上完了菜,位置上的人神色幽怨,盯着这几个人。
“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让我一个人等完上菜,你们倒好到了就能吃上饭了。”
“这不是还有个孩子要照顾吗?总要耽误点时间的。”
该说不说带着个小孩是有好处的,比如这种时候谢芸归可以很自然的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而像崔景安这样容易心软的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菜已经上齐了,一路的奔波致使谢芸归早已饿了肚子,一坐下就开始夹菜,当然,得先顾及到小孩。
“这是卢伦德的小儿子?”
崔景安问谢芸归。
“是。”
“他现在几岁了?”
“……六岁。”
“嘁……”崔景安冷嗤一声,“我听说姓虞的那女人管得紧,还想怎么会让你把他带过来,原来是到时间了啊。”
谢芸归夹着菜,边吃边回复他:“以现在的技术其实早就可以移植了,不过他还小,我就想在等等,但也只拖到了现在。”
他们的对话没有明说,但伊伦猜得到。
近几年正在着重进行一个实验项目,由合作方那边的实验所主导,具体内容伊伦没有参与,知道的不多,只知是关于情感信号模拟的,谢芸归这两年出差也是因为这个。因为没有实际运用过,项目的具体功能成果无法得到验证。
根据谢芸归和崔景安的谈话来看,这项技术要应用在科依身上了。
伊伦看向这个小孩,他到现在为止没说过一句话,也不知是有语言不通还是怎么的。他才六岁,皮肤倒也不至于白得发灰,不过也几乎要跟头发融在一起了,但那双蓝眼睛又让他的色调变得没那么呆板,虽然一句话不说,但他这个年纪正是好奇的时候。
“好吃吗”像是在试探他会不会说中文,伊伦故意问他。
正乖乖夹着菜,听到这话后可以愣了下,然后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吃。”
听到他的回答,一旁的江宁先是惊奇起来:“哎!我还以为你一直不说话是听不懂呢,原来听得懂啊。”
“科依是混血,中文也算得上是半个母语了,当然听得懂。”谢芸归解释道。
“这样啊,那科依你一会儿要不要去玩啊?姐姐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你大了他十九岁,好意思自称姐姐?”
这话一出,江宁一记眼刀飞向李白屿,示意他闭嘴:“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少说话,吃你的饭去行不行。”
“不行!我闲得慌。”“闲得慌就去跑跑步,刚好给你消食了。”“那怎么行,现在还在进行迎接环节,我半路出走多不好。”“相信我,这里没人会在意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找小沐,你那眼睛就没离开过手环。”“我单纯想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不行吗?”“啧啧啧,信你这话的估计这辈子都在上别人的当。”
伊伦喝了口水,正拿这出相声下饭呢,结果谢芸归的话突然冒出来吓得他吃不下去了。
“要不……我带科依去兜风吧?”
“不行!”
“不行!”
这下好了,两人相声也不唱了,一下子就统一战线了。
“好。”
“车上——”
江宁话刚开个头,就被这一清晰的“好”字给打断了。在场上的人除了谢芸归,全都不可置信地看向科依。
“科依,你坐过芸归姐姐开的车吗?”江宁试探问道。
“坐过。”
“你……坐完后没觉得不舒服吗?”李白屿接着问道。
小小的科依思考了会儿,选择诚实回答:“觉得。”
“那你还答应?”紧接着是崔景安。
“可母亲说,不能随便拒绝别人的请求,这不礼貌。”科依的表情看着很是认真,在他的眼里,这样才是对的。
“可是科依,在你自己感到不舒服的情况下,你是可以拒绝的,接受别人的前提是你自己不会为此不舒服。”这回儿是伊伦。
“嗯哼,你不用怕我伤心什么的就答应我,科依是一个个体,得有自己的考量啊。”这一次是谢芸归。
科依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随后他重重点了下头,说:“好!”
“那我不想做手术,也可以吗?”
“……”
这话听得江宁云里雾里的,可问起来也没人回答。谢芸归夹了一块科依爱吃的糖醋肉给他,小声回复科依:“可是小姨没权力啊。”
饭后又逛了一会儿,科依被江宁带走了,她有照顾小孩的经验,交给她谢芸归放心。
李白屿和崔景安都各自回去了,商城里就只剩下谢芸归和伊伦两人。
午后正值最热的时候,商城里也就零星那么几个人,想来等晚些温度低些,这里会热闹许多。他们躲在大楼覆盖下的阴影里,不至于被阳光刺得闭上眼,但身上的灼热感依旧不减。
“现在没人了,又什么想问的就说吧,刚吃饭时就看你心不在焉的,也不怎么说话。”
谢芸归走在伊伦前头,声音徐徐传来,伊伦这才发觉,他这个负责带谢芸归重游故地的人居然被甩到了身后,于是暗暗加快了步伐。
丈量了下距离,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在谢芸归前面一点了,才开口说话:“你刚下飞机,时差应该还没倒过来,现在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这话倒听得谢芸归一愣,她原以为伊伦会问些有关科依的问题,结果只问了这儿。
“还好,我跟科依昨天特地熬了一夜,等上了飞机就开始补觉,现在可精神得很。”
闻言伊伦轻轻蹙眉:“那样也对身体不好,你可以等回来再补觉的。”
“没事。”谢芸归倒是对此毫不在意,胡乱应付伊伦,“也就大概6小时时差,熬一次夜出不了事的。”
伊伦没说话了。
谢芸归和伊伦徐徐走在阴影处,午后的热流铺在脸上,好似太阳附在身上灼烧,肩上挂着的包随着走动微微晃动,待迫不得已离开大楼的阴影后,谢芸归拉起伊伦的手,带他火速逃离这刺目的暖光,手腕间受着另一只手的禁锢,视野里飘忽不定的发尾在阳光下似乎更加鲜亮,那深色的发尾如同雨后逢阳的土壤,过渡的部分在这气候下成了一方红土,最尾端则是光下干涸的黄土。
“砰”的一声关门声响,车内的冷气在识别到人后便四面散开,谢芸归坐在主驾,嘴上说着带伊伦去个地方,就自然接过了开车的任务。
这次伊伦没怎么晕车,难得的,谢芸归开得没有像上次那么快,对上次产生了一定适应性的他这次倒是感觉还行。
不过……谢芸归也没提前说过,要来的地方是一家酒吧。
伊伦一直没去过酒吧,太热闹了,他不习惯,也觉得自己应付不过来,这回儿倒是被谢芸归带着实现了人生的第一次。
虽说是白天,但酒吧里的时间就跟晚上一样,全息天花板模拟夜空,四周的智能墙体散发冷气,就连地板都是冰凉的。
“我上大学那会儿,江宁还有一个你不认识的女生和我经常来这儿,这里气氛好,而且只有这家酒吧会模拟夜空,在这看星星可比外面多多了。”
“你当大学生的时候只有两年。”
“我读研还花了三年呢,那时候也呆在学校里,算起来我跟这家酒吧得有四年的交情了。”
伊伦被谢芸归拉到了吧台,这里离舞台远,相对清净。
“随便来两杯,度数低的。”
说完她转头看伊伦:“不知道你酒量怎么样,所以就点个度数低的,应该可以吧?”
说着谢芸归眯起眼朝他笑,天幕的夜光给她附上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冷光,这会儿她头发上的渐变倒没那么明显了,可那些星星的白光散布在她的身上,偶然间映出了她的发色。
暗色的环境下谢芸归看起来有些模糊,也许是那点点星光作祟,模糊了她的轮廓,伊伦想伸手碰碰她,却又畏缩地停止了将要伸出的手,在这一刻回神,回应谢芸归刚刚的问题。
“没关系,我喝过酒。”
调酒师的动作很利索,银勺转动冰块的声音伴随着间断敲击玻璃的声音,先是一杯浅蓝色的鸡尾酒被递了过来,上头简单点缀了两叶薄荷,而后又是一杯偏粉紫色的酒,这回没了点缀,只有冰块浮在上方,透着酒液的鲜艳。
谢芸归将那杯粉紫色的酒递给了伊伦,等他接过后自己再拿起另一杯,而后一手撑着头,侧身朝伊伦举杯。
“干杯。”
说着她主动与伊伦的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再将酒杯移回自己身前,正回身子将里头的酒液一饮而尽,放下后右侧头趴在吧台上,她的眼里含着笑意,看着伊伦手中还未被动过的酒。
“不喝吗?”
伊伦将酒杯平稳放回吧台上,摇着头,说道:“一会儿得有人开车。”
“有自动驾驶。”
“可我想亲自护送你到家。”
一声轻笑传来,伊伦的手还没来得及离开酒杯,就感觉手指被另一双手触碰,谢芸归的脸悄然贴近,她是顺着刚才趴着的姿势过来的,所以这会儿弯着腰,那只手稍加用力推开了伊伦握着酒杯的手指,夺过了酒杯。
这个视角下伊伦只能看到谢芸归的头顶,但偏偏她在要回去时抬起了头,那双蕴着笑意的眼睛直视着伊伦,随后又伴随着身子回归了座位。
伊伦看着谢芸归低头抿了口酒,又转头对他说:“那就勉为其难允许我再贪一杯吧?”
酒吧的舞台剧声音响亮,响到占据了伊伦的耳朵,悠扬的乐声徐徐传来,难免填平了心中所想,余下的空荡被另一道声音占据着,驱使他进行下一步动作。
“好。”
“这会儿不说对身体不好了吗?”
“破例一次,没关系。”
像是早有预料他的反应,谢芸归伸手捏着他的脸,感慨道:“我们家伊伦长得真是好看啊。”
“你也很好看。”
“我知道。”接着谢芸归凑过去,捧起伊伦的脸,“可是我觉得伊伦长得很称我心。”
酒吧的舞台剧很值得一观,所以等伊伦将谢芸归送回家时,天色已经沉了下了,远处将落不落的太阳还在散发着橙光,到这边时已经被快要来临的夜幕侵染成了丹红色,伊伦看着谢芸归的背影,她的头发好像中间缺了一截。
不过注意看的话还是能辨出那一片比这天色要深上许多的红。
“伊伦。”
谢芸归叫住了他,紧接着他就感到身上被一个很轻的拥抱覆盖住了,背上被人轻拍了两下,而后这个拥抱就离开了。
“我离开这么久才回来,不跟我单独说个欢迎吗?”
谢芸归歪着头,估摸着是酒精的刺激漫上来的缘故,她的话语听着有些缱绻。
谢芸归家里的陈设很简单,但看着也很有生活的氛围,屏幕里建模与现实里一般无二的她站在其中,伊伦看着她睁开了眼。
他细细观摩着这个和现实几乎一样的人,一只手攀上了自己的左脸,食指在眉尾下方点了一下。
这里。
屏幕里,这个被构造出来的建模少了一颗痣。
这是不该出现的错误,也确实不会出现。
那是伊伦故意删掉的。
他怕以后他会分不出二者的区别,他怕以后,他会忘记谢芸归的离世。
生者已逝,再回来的人,伊伦无法分辨这算不算是原来的她。
也许是留下的遗憾有些多了,所以他不太想就此迷糊下去。
向前看,是未来留给他的期许。
人总得向前看的。
那条最终还是没能送出的手链,无法落在一个被构造出来的人物手上。
“欢迎。”
可是视野早已被一片土壤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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