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北门，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用厚重的岩石身躯拱卫着凛鸦城。巨大的门扉由浸过防火油的硬木包覆铁皮铸成，门楣上雕刻着维尔尼亚家族饱经风霜的徽记。夕阳正缓缓沉向远方的雪线，将橘红色的余晖泼洒在巍峨的城垛和门前空旷的夯土地面上。正北方，是一望无际、被冰雪覆盖的永冻苔原，视野所及之处，唯有枯死的树林披着素缟，如同大地竖起的黑色墓碑，更远处，连绵的雪山峦在渐暗的天光中化为模糊而威严的剪影，肃穆而苍凉。
一小队人马在北门内聚集，打破了这份寂静。艾拉站在她的黑马旁，一身便于行动的暗色骑装，外面罩着带有宽大兜帽的深灰色羊毛斗篷，浓密的黑发未加束缚，随意披散在肩后，衬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晰冷静。她神情专注，正仔细查看着手中一张略显陈旧、边缘磨损的羊皮纸地图，上面粗略勾勒着北门外森林与苔原交界处的地形。
她身后不远处，三名神色沉稳、装备精良的正式护卫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马具和武器，动作熟练而默契。再往后，则是一群约十几人组成的、穿着统一但略显粗糙的见习护卫制服的年轻面孔。他们年龄参差不齐，有的已初具青年轮廓，眼神中带着好奇与跃跃欲试；有的则仍显青涩，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懵懂与兴奋；甚至还有几个身形格外小巧，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脸上带着孩童般的茫然，有些无措地站在人群中。
莉娜也在其中，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行装，正细心地帮一个年龄更小的女孩调整背包肩带的长度，动作轻柔。整个队伍虽显稚嫩，却也有条不紊。
突然，一个格外稚嫩的身影从见习护卫的队伍里窜了出来。她绕过那三名正式护卫，径直跑到艾拉面前，仰起的小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亢奋与崇拜。
“艾拉大人！我们一会是要去哪里？”
那三名护卫神色一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按上了剑柄，目光询问地看向艾拉，等待指令。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突兀的一幕上，有人紧张地屏住呼吸，有人则带着看热闹的神情等待着艾拉的反应。
艾拉从地图上抬起眼，看到眼前这张兴奋得泛红的小脸，脸上的专注缓缓化开，露出一抹自然而又带着些微松弛的笑意。她收起地图，语气平和地回答：“一会去森林边缘守夜，熟悉夜间警戒和野外生存。你是第一次参加户外演练吧？要跟紧队伍，注意安全。”
那孩子得到回应，脸上的笑容如同瞬间绽放的太阳花，用力地点头：“嗯！艾拉大人，我很高兴是您来带队！”
艾拉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见习护卫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他们有些意外，这位传闻中冷冰冰的大人，非但没有责罚这莽撞的孩子，态度反而如此平和，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毫无架子的真诚与亲近感。一些原本还有点紧张的年轻面孔渐渐放松下来，对即将开始的行程充满了更多期待。人群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向着艾拉的方向靠近了几步，将那三名正式护卫隐隐挤到了一边。护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诧异。
"艾拉大人，您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年纪！"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怯生生地开口。
"我会保护您的安全！"旁边一个半大男孩突然拍着胸脯喊道，引得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
"您以后会常来训练场吗？"
"能教我们练剑吗？"
"想得美，大人哪有空理你。"
"您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七嘴八舌的问题瞬间将艾拉包围，她猝不及防地陷入热情的人潮中，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的窘迫，但她很快调整呼吸，耐心地回应起每个问题。被挤到一旁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驱散人群：“都退后！像什么样子！”
艾拉看着那些因呵斥而瞬间黯淡下去的稚嫩脸庞，轻轻抬手阻止了护卫。她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声音清澈而有力地响起：
“这次户外演练由我带队，不仅是对你们的锻炼，也是对我的一次考验。”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眸中带着诚恳，“希望我们此次可以互相扶持，共同进退。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抛下任何一位同伴，好吗？！”
“好！！”
她的话语激起了震天的呼应。年轻人们脸上洋溢着亢奋与激动，后排甚至响起了阵阵欢呼和鼓舞声，气氛瞬间被点燃。
艾拉向三名正式护卫微微颔首示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中的莉娜，随即利落地翻身骑上自己的黑马。在她的带领下，三名护卫也整齐划一地跃上马背。年轻的见习护卫们带着低声交谈的兴奋感，背起各自的行囊，快步跟上了马队的步伐。
莉娜也在队伍中，收紧了自己的背包。她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不起眼，仿佛一阵强风就能吹倒。她抬起头，望向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黑色骏马上、脊背挺直的背影，抿紧了嘴唇，微微低下头。
周围的景色和同伴的喧闹声仿佛渐渐远去，她陷入回忆中。
画面模糊后清晰。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落下冰冷的雨。边城的街道熙熙攘攘，三三两两的行人步履匆匆。在一处相对宽阔的小广场角落，还是孩童模样的莉娜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低着头，双手异常熟练地编织着草帽和花环。她的手指细嫩却已显粗糙，指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污渍。小脸上沾着未擦干的泥泞痕迹，过于宽大的旧衣服套在她瘦骨嶙峋的身躯上，更显伶仃。她的神情飘忽，手上的动作却流畅而机械，仿佛这项工作早已刻入骨髓，无需思考。
不远处，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在追逐嬉戏，欢呼雀跃。其中一个穿着脏兮兮、明显过于宽大的破旧红色裙子的小女孩，玩累了，脸上带着红扑扑的笑意，气喘吁吁地跑到莉娜身边坐下。这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异常瘦小。她睁着大眼睛，先是看了看莉娜手中快速翻飞的草茎，然后又望向莉娜那双仿佛神游天外的眼睛。
“姐姐？”她小声唤道，试图拉回莉娜的注意力。
莉娜猛地回神，看到眼前的小女孩，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温柔微笑。“玛丽，你饿了吗？”她轻声问。
被称作玛丽的小女孩迟疑了一下，用力摇摇头，声音带着刻意的坚定：“不，不饿。”
莉娜笑着，伸手理了理玛丽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玛丽也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帮姐姐擦掉脸上的污迹，结果却抹上了更多灰痕。她愣了一下，随即，两人都意识到了这滑稽的一幕，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莉娜鼓起腮帮，假装抱怨，声音里却满是宠溺：“玛丽！”
小玛丽嬉笑着，像只快乐的小鸟，又跑回了玩耍的队伍中。
这时，两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晃悠着走近，他们漫不经心的闲聊声随风飘进了莉娜耳中。
“听说了没？那个艾拉的事。”
“哪个艾拉？”
“还能有哪个？以前总在集市后巷那个孤儿！”先开口的少年声音里带着夸张的诧异，“她居然进了伯爵府！”
“进哪儿？你是说……那座石头堡垒？她怎么进去的？我说怎么这么久没见她了。”另一个少年提高了音调，“我母亲之前还念叨，说家里有发霉的黑面包可以给她留着……”
“我家也是啊，反正都长毛了，给她总比喂老鼠强。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现在外面传得可玄了，说她是被伯爵大人……特殊照顾了！”
“她？被伯爵看上？”
“是啊，邪门得很。”
“那她现在肯定看不上咱们那点发霉面包了。”
“谁说不是呢？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少年咂咂嘴，语气里带着羡慕，“说得我都想去试试了。”
“进伯爵府？你疯了？不怕被卫兵打断腿？”
“她都行，咱们好歹比她强点吧？不试试怎么知道？”他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带了点腼腆，“再说了，要是能见伯爵大人几面，也值了……”
“做梦吧你！”两个少年笑作一团。
忽然，他们的笑声低了下去，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莉娜坐着的角落，又落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的孩子们身上。
“最近怎么到处都是这些脏兮兮的小鬼。”
“那边两个，不是父母没了，被叔叔家收留的吗？也不算无家可归吧。”
“得了吧，”先前的少年嗤笑一声，“她们睡的是柴房，干的活比牲口还多。那家男主只疼自己儿子，她们啊……”他的视线落在莉娜手上正在做的活计上，“这活儿我做过，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一个银币，工钱肯定全进那养父口袋了。”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
两人又打量了莉娜几眼，这才晃晃悠悠地走远了，留下莉娜独自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莉娜一直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她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摸出一枚看起来粗糙、甚至混合着泥污的铜板，紧紧攥在手心。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远处那个穿着破旧红裙子、依旧在欢快奔跑的小小身影——玛丽身上。
画面流转，依旧是那个小广场，只是阳光变得炽烈刺眼。几位身着精致护卫制服的人出现在那里，为首的中年男人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广场上聚集了许多市民，更多的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年轻面孔。
一名身着笔挺制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踏上广场中央的喷泉石阶。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攒动的人群，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奉维尔尼亚伯爵令，现招募见习护卫若干！"
他展开羊皮卷，以斩钉截铁的语调宣读完毕招募细则后，特意提高了声量：
"有意者即刻签署救济协议，服役期十五年！"
他顿了顿，锐利的视线掠过一张张稚嫩的面庞，厉声补充：
"仅限年满十四岁者！男孩列左队，女孩列右队，速速排好！"
话音落下，震天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广场。年轻的孩子们如同疯了一般，互相推挤着，迅速形成了两条歪歪扭扭却充满渴望的长龙。莉娜瘦小的身影也在其中，被人流裹挟着向前。
当轮到莉娜走到那张临时搬来的木桌前时，她紧张得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过于矮小的身材让她看起来完全不符合标准。
书记官的头始终没有抬起，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父母做什么的？”
“……不在了。”莉娜的声音细若蚊吟。
“多大了？”
“十六……”话音未落，她已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身上。
“你看起来没有十六。下一个！”书记官不耐烦地挥手。
“我、我真的十六了！”莉娜急得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我还有个六岁的妹妹！为了她，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
一直沉默旁观的护卫长这时开了口：“手伸出来。”
莉娜慌忙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
“翻过来。”
她顺从地照做，让掌心的伤痕也暴露在光线下。
“张嘴。”
她仰起头，努力张大嘴巴。护卫长俯身细看她的牙齿，目光如炬，仿佛要通过这些细节看穿她真实的年岁。
“叫什么名字？”
“莉娜。”
护卫长提笔在文件上写下什么，随即指向一处空白：“在这里按指印。”
莉娜的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颤抖着伸出手指，用力在那张决定命运的救济单上，按下了鲜红而滚烫的指印。
画面流转。
伯爵府内一扇陈旧的木门外。莉娜激动又忐忑地徘徊着。忽然，她看到一个与她身高相仿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那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见习护卫服，步伐沉稳，黑发短短的，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韧劲，仿佛世间没有任何能阻挡她的脚步。
看着那身影逐渐靠近，莉娜吓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她紧紧攥着手中一个尚存温热的小包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用细弱蚊蚋的声音开口：
“艾……艾拉前辈？”
那人停下脚步，抬起脸。那是一张尚带稚气却已初现棱角的脸庞，灰色的眼眸像雨后的晴空，清澈而坚定。在莉娜的眼中，眼前这个人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光晕——那是挣脱了泥泞、拥有了力量、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莉娜有些出神地看着。
她……也可以成为这样吗？
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看起来仿佛能摧垮一切障碍，坚定地走向自己心中所向往的彼岸。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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