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是什么?”五岁的她曾问老头儿。
老头儿打了一个酒嗝:“江湖啊,它就是个屁。 ”
……
十五岁的她已经不再问江湖是什么了。而老头儿,也死了。
老头儿没有熬过这个冬天。在一个深夜,交代了她的身世之后,便让她把他搬到木屋外,就着星夜喝完了最后一点劣酒,又看月落日升,嘟囔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在初日将升时,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心乱如麻,不知寒暑,待到晚间,她才慢慢伏在他膝上,像小时候那样,伏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木屋后的不远处,对面的那座山头上,有了一座坟包。
她守了七天的灵,刮了风,下了雪,看风卷起草叶,看雪寸寸掩埋山头,直到再也看不到老头儿睡觉的地方。
走时,按了老头儿的意思,在四周埋了很多种子,待到来年春天,总有一些会发芽吧。
头七已过,她将木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插好了门栓。收拾好了行囊,拿上了祖传的刀。
骑马,下江南。
出发时正是隆冬,待到了江南,便已是初春了。
“过了杭州最大的酒楼——天香楼,西边第二个巷子里,第一户人家——“钱府”,便是你生身父母的宅邸。”
耳畔回响着老头儿的话,而钱府已近在眼前。
她走到门前,抬起手,顿了一下,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扣了下去。
待得门房开门,她将怀中玉佩递了过去:“递给你家家主,就说...有故人来访。”
不久便有侍女到来,将她引入待客的大堂,递上了一杯热腾腾的茶。
只是那茶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接连换了3盏茶,做主的人还未到。
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自她进来,便一直有哭泣的声音。
有位夫人一直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又道:“那孽障,还不如当初就死…”
又有一年老声音厉声喝止:“夫人慎言!”
那夫人的声音先是止歇,而后又开始啜泣。
听到这,她无法再听下去了,将怀中的一封信递给了身旁的侍女,说:“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待走过弯延曲折的小路,出了钱府的门,她才呼出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也略微放松了些许。
这日风和日丽,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都有个去处。她一时却顿住了脚步,不知该往何处去。
老头儿的话在耳边回响:“天香楼是极好的,一是黄酒,二是烧鸡,三是那评书,坐在那儿就着二两黄酒,吃着花生米,去听那评书,便快活得似神仙。”
既然闲来无事,直去酒楼要了一盘花生米,听那评书。
从早晨到了晌午,听说书人从“大漠孤侠”讲到了“江南公子”,从二三十年前讲到了现在,又说那江湖上的大大小小的门派。
她听得津津有味,连身心上的烦闷都解了不少。
说书人都换了两回。
许是她听得太久,店家小二来了,神色警惕,说是要付茶水费三两银子。
“哦。”她摸了摸怀中的银子,银子不够了。
木着一张脸,她问:“你们还缺小二吗?”
小二面色不善,“你想吃霸王餐?”
他挥了挥手,周围聚过来几个打手。
她这时万分后悔,早知道就把玉佩要回来当了,也能换不少银两。
她看了看面前左边两个打手,右边两个打手。感觉,能打过。
眼神微微一凝,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
不想身后传来了一位声音:“这位姑娘欠的银两我来付吧。”
她转头看去,一道身穿月白长袍,手拿扇子的男子正走了过来。
“多…多谢?”
“姑娘不必客气,替美人付钱正是君子的喜好。”男子摇了摇扇子说道。
她本想笑笑,却从他眼里看到自己脸色苍白,神情疲惫。连日来风尘土土,实在算不上一个“美”。
她笑了笑,反手便是一刀劈了上去。
那男子也不惊呼,微微侧身避开这一刀。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让姑娘帮个忙罢了。”
“好。”
“姑娘不再想想?”这下男子惊讶了。
“你付了我的钱,而且…”她说:“我打得过你。”
后面才是重点吧,男子吐槽。
“在下顾晏,姑娘叫什么名字?”
“燕翎。”
“好生锋利的名字。”顾晏赞道。
“燕姑娘不要怀疑,在下是六扇门的人,知你刀法精湛,请你去查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
“灭门惨案。”
一路走走停停,顾晏领着燕翎来到了一个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扇发白的门,门口半掩着,他推开门,高声道:“小四,我给你找了个人。”
未进宅子,燕翎便闻到一股草药味。一推开门,院子里赫然有一副棺材。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地上散落的纸钱偶尔随风晃动。无由的,他感觉到了一股阴风。
顾晏脸有些发白,僵在原地不动。
“卡拉”的棺材声音响起:“小叶啊,大早上的吵什么吵。”
顾晏捏紧拳头,“晌午了!晌午知道吗?!”
“哎哎哎,这不是睡了个懒觉,这么生气干嘛?”
娃娃脸少年伸了个懒腰,从棺材里头翻身下去。
“不会吧不会吧,我们顶顶有名的‘名决公子’不会怕鬼吧?”
顾晏气道:“你想找死吗,丁弱鸡?!”
娃娃脸少年却笑嘻嘻的躲过顾晏伸出欲打的手,却是走到燕翎面前。
“姑娘,你肾虚啊。”娃娃脸少年说道。
见顾晏捂着脸,一脸这家伙没救的表情,他忙找补道:“舟车劳顿、过度劳累,这可不就是肾虚么?”
娃娃脸少年总结下来:“姑娘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燕翎嗯了一声,却不知道怎么回话。
围着燕翎绕了两圈,娃娃脸少年报出来一连串药材名,冲着顾晏抬了抬下巴:“去,熬药去!”
他绕着燕翎拍了几下,不知怎么的,燕翎就感觉有一股困意袭来。
燕翎刚睁开眼,就握住了身旁的刀。
四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让她回想到老头子在的时候。
此时已经夕阳西斜,阳光顺着开的窗就照在了她的身上,有点暖,让她想到了在山上看到的无数个日出与日落。
床边有一个六七岁的童子,正坐在小杌凳上,就着外面的天光看着书,听到了燕玲起床的响动。
忙说:“姐姐姐姐,你醒了?”
那孩子抬头一笑,便露出来一个缺了的门牙。
这孩子生的虎头虎脑,一笑起来,倒是可爱。
他向外跑去,说道:“师虎,师虎,姐姐醒了!”
燕翎只觉做了一个极为香甜的梦,醒来发现浑身酸痛,但较之之前精神好了许多。
日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她感觉到了一种暖意,舒服的不太想动了。
正愣怔着,屋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娃娃脸少年走了进来。他笑了笑说道:“姑娘可好些了?”
燕玲,说道:“多谢大夫。”
“不用这么客气,我姓丁,名肆字讳知,你叫我...”
燕翎张口,“丁大...”
“四哥就好。”
见燕翎一幅疑惑不解的样子,丁肆解释:“我看姑娘骨龄十六岁,不才区区长了姑娘两岁。”
“何况,”丁肆笑了笑,露出了左边的酒窝:“叫什么丁大夫,以后都是一起共事的人,就不需要这么客气了。”
“共事?”燕翎说道:“丁大夫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丁肆一愣,心里暗骂顾晏这个不靠谱的,“姑娘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六扇门,一个月三两银子,包吃包住,碰到案子还有额外的补贴,我们也没什么事,主要是调节朝廷和江湖之间的关系、破破案子罢了,很清闲的”。
丁肆紧紧盯着燕翎,发现他说三两银子、包吃包住的时候,燕翎略有意动。
赶紧补充一句,只要破了一个甲级案子的话,还可以给你一套房子。
燕翎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但她还是略带矜持的说:“六扇门,这么有钱的吗?”
丁肆摇了摇头说道,“不过这甲级案子可不是这么好破的。”
“这样,你干满三个月,就会有一套房子哦。”他略带蛊惑的声音响在了燕翎的耳边。
见燕翎怀疑的眼神看过来,他摊手一笑:“没办法,我们有个小郡王嘛,全天下都是他舅舅的。”
“你看见这条小巷子了吗,一整套巷子都是小郡王买下来的。”说这话时,丁肆眼睛亮晶晶的,大手一挥,干满三个月,你想挑哪一套都行!
丁肆一挥右手,便露出来右手的小拇指,屋内光线较暗,好似缺了半截。
燕翎怀疑自己看错了,犹豫了一下:“你...”
但是话未出口,便觉是自己冒犯了。
丁肆将手缩进了袖子里,沉默了一下说道:“陈年旧事罢了。”
这时顾晏推门而入,笑道:“小四儿又在说什么坏话呢?”
“我是在夸赞你有个好舅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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