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颗眼泪顺着喉管滑入腹中时,许星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岩浆自胃囊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血液仿佛被点燃的硝石,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沸腾,连指尖都泛起不正常的绯红,耳畔全是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不过数息之间,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待视野重新聚焦,他已置身于一座恢宏却破败的大殿之中。穹顶高悬,雕梁画栋间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沉闷气息。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尘雾,牢牢锁定在大殿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是年年!可眼前的她,与方才记忆中那个锋芒毕露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的她垂着眼睫,周身那股凛冽的锐气消散了大半,只余下几分令人心碎的疲惫与脆弱,宛如风中残烛,静静伫立在废墟之上。
大殿内一片狼藉,触目惊心。漆黑的碎块像是某种巨兽的骨骸,狰狞地嵌在碎裂的地砖缝隙里;晶莹剔透的冰块四处飞溅,有的还冒着丝丝寒气,散落在断壁残垣之间,折射出冰冷而凌乱的光。每一处划痕、每一道裂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就在许星屏住呼吸,试图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年年身上,想要看清她是否安好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炸响,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天灵盖上。许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灵魂都跟着颤栗起来。
“年年!快闪开!!”
伴随着这声变了调的嘶吼,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以一种决绝而迅猛的姿态,狠狠撞向横亘在煞与年年之间那堵散发着森森寒气的暗色冰墙。“咔嚓”一声脆响,坚不可摧的冰墙在那股磅礴的力量下蛛网般碎裂,冰屑四溅如暴雨。那人毫不停歇,借着冲势腾空而起,衣袂翻飞间,化作一道残影,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飞快地朝年年的方向扑去,年年眼睁睁的看着煞气幻化成的利刃刺向自己,下意识的用手护在自己身前,同时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利刃刺下,年年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当她再次撑开沉重的眼皮时,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连指尖都软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磨出刺骨的疼。她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像条濒死却执拗的蛇。
许星就站在三步之外,浑身僵得像块被冻住的铁。他眼睁睁看着她匍匐的姿态,看着她发间沾着的草屑和血污,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腥甜的疼。他想冲过去扶她,想喊她的名字,可双脚像是被钉进了地里,连睫毛都颤不动分毫——他只能做个被施了定身咒的看客,看着这场注定要碾碎所有人的悲剧,像慢镜头般在眼前展开。
“师父……师父啊——”年年的哭声撕破了空气,带着哭腔的嘶吼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她死死攥着师父的手,那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白霜,冰碴子顺着指缝往下掉,扎进她的掌心,渗出血珠混着冰水,黏腻又刺骨。可她不敢松,仿佛只要再用力些,就能把师父的温度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然而下一秒,师父的身躯竟如被风吹散的沙画,从指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细碎的银白色烟粉,打着旋儿飘向灰蒙蒙的天际。年年瞳孔里的光瞬间碎了,她猛地向前扑去,像只折翼的鸟,却只抓住了满掌虚空。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地面,仿佛灵魂也跟着师父的烟粉一起飘走了。
许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愤怒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酸;同情是浸了冰水的棉絮,堵得他喉咙发紧。两种情绪绞在一起,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不过片刻,年年摊开手掌,里面只剩几粒晶莹的冰渣,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师父最后留给她的眼泪。泪水终于决堤,一滴接一滴砸在手心,混着冰渣化成的水痕,洇湿了掌心的纹路。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发梢都在颤。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许星也突然浑身一颤。那股颤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像电流般窜遍全身,连指尖都跟着发麻。他望着年年颤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裂开了——或许是对无能为力的绝望,或许是被这场景触动的共情,又或许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藏在深处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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