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还朔的话已经相当难听了。
他从未对李求说过这样难听的话，打小起，他就哄着她，越来越过分。长大了只会越哄越过分，哄的花样百出。
但是李求仍能镇定。
破防的方还朔很少见，但破防的其他人她见的多了。
李求的双眼宛若一潭深渊，幽静的注视着方还朔。
“那你要离开我吗？”她平静的问。
这话的语调很奇怪，像是个问句，又像是一个陈述句。
猝不及防地袭向方还朔，打了他一个劈头盖脸。
什么意思？……
方还朔有些怔愣，他望过去，又看了看李求。
李求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离开，是什么意思？
方还朔心里不断盘旋着那句话，不断的琢磨着。
房间里一直没有人吭声，刚刚还牙尖嘴里的人此时安静的可怕。
她出来的话，是问题吗？还是提议？
方还朔感受到自己双眼好像有些失去焦点。
他虽然还在看着李求，能感觉自己的目光还锁定在那张脸上，但是却又发现他的视线已经划过了她的鼻子，嘴巴，有些离散了。他这思绪也跟着模糊起来。
方还朔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盈了起来，身上衣服的重量，剩下椅子的的触感，脚下的地面都一瞬间消失了，对于周围一切的感知都消失了。
头脑也一瞬间失去了机能，开始咀嚼几个无意义的词汇和句子。
离开？
离开是什么意思？
他原本今日过来，脑子里其实也想过划清界限这种赌气的话。
但是，李求怎么会说出离开呢？
她的脑海里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李求，李求。
他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在她的脸上。他仿佛是从其他的角度在看着她，而不是从自己的身体里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她。
对方眨了眨眼，他似乎能看得清对方的每一根睫毛。那睫毛就一下又一下的牵扯着他。
方还朔感受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有一种割肉腕骨的痛。
李求，李求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方还朔的神智有些不清醒。念头一个接一个的从他脑海当中浮现，毫无逻辑：是她早就已经这样打算了吗？离开他们，像他想的那样划清界限，然后……是因为喻景煊吗？她觉得她可以依赖喻景煊？
但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告诉他，她早就迫不及待的想一个人走了。
方还朔下意识的否定了这个声音。
一定是因为喻景煊！
他和李执中早就正在IMN上刷到过李求和喻景煊的帖子照片了，还有人在磕这一对。
他自己更是亲眼在学校里看见过。
经过李求的教室，方还朔下意识透过门玻璃看了一眼，喻景煊就站在李求身后，两个人那么近。
站的那么近，她还和他们保证的，绝对不和喻景煊在一起的。而他竟也信了。
一种愤怒充斥着他的内心，使他忽然间又有了一丝力量。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要和他划清界限吗？刚刚不是还说，他们三人密不可分？
想到这句话，忽然间，他又软弱了。
密不可分，还做数吗？
这才刚过去几秒钟，人总不能变得这么快吧。
方还朔现在真的很想问问那句话还做不做数，但是他不敢提。
在李求的视线里，方还朔只是坐着，沉默，僵硬。
这幅木讷的样子，李求还是头一次从方还朔身上瞧见 。他向来极其自我，张扬得不行，有时甚至无法无天。
他怎么突然会这样呢？
她感到难以理解，也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心里会出现难受的感觉。
李求的思绪也开始飘散。
她还记得，在东林时，方还朔心情差，驾驶着自己改装的越野，一路上连撞了六台车，随后扬长而去。交警来找上门时，肇事者连面都没露。那时方还朔正在哄着还生气的李求。
还是李求听见了些动静，问他怎么回事，他还蛮不在乎地说小刮小蹭的，律师已经在应付了。
这种木雕似的样子，李求倒还是头一次见着。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些惊讶吧。
只是一句问话，他怎么就这样了？
茫然感，从李求的心中划过，但是她没去管，因为她必须要坚定。
因为此时，她意识到，方还朔的恐慌使得她第一次在这场谈话中，掌握着主动权。
“我需要你，方还朔。别离开我。”
李求笃定的说。她的语气温和，听着像是在叹息。
方还朔的视线又划回到李求的脸庞上。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种似妖，又似精怪，只是方还朔和李执中早已感受不到那种那张脸恐怖的吸引力了。
那张脸，只是李求的一部分。
方还朔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双眼近乎防卫似的探照过去。
别离开她？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刚刚，不是她问他要不要离开吗？
他的目光描摹着李求的眉眼，她从来意识不到，她越是笃定的时候，便越是不确定。
而此刻，她言辞凿凿地说着，需要自己。她的眼睛黑黢黢的，她的眼睛里是在难过吗？还是假的，他实在是分辨不清。
会是另一个谎言吗？
然而张口时，方还朔缺不可抑制地张口问道：“你需要我什么呢？”
快说，快告诉我。他内心冲动地叫嚣着渴望从她嘴里出来的字句 。
李求就坐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只是不断在重复，像一只刚化形，刚学人话不久的精怪，只是不断的重复吐不出新的词语：“需要，我需要你，方还朔。”
她的语气非常的强势，诉说着她对他的需要。
不断的重复着“需要，需要”，其余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还朔的表情好似在思考，实际上他脑子里空空如也。
李求说她需要她，他要永远在她身边，并且命令他过来抱住她。方还朔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种用绳子将两个人紧紧拴在一起的画面，这让他稍稍喘一口气，活过来一些。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然而笑声根本没有从他嘴中发出，更近乎一丝喊不出声的呼救。
骗子。
方还朔的脚没有走向床上的精怪。
相反地，他站起身来。他想要离开这里，静一静。
他还会回来吗？他也不确定。
但是他想去喘口气。
李求看着他站起身，想，他还会回来吗？
是她说得不对吗？李求茫然的想着。
但是她真的说不出来什么了。
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但她本能的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去处理这种残局
她叫住了方还朔：“等一下。”
李求下了床，取下外套，背上了包。方还朔听见声音，冷冷地回头看她。
李求说：“这是你的房子，我走了。”
李求背着包从方还朔身边经过，出了门，走到点着小灯的走廊上。小灯昏暗，在漆黑的走廊里，投下一小片黄的光。
她其实也不确定自己要去哪，今晚先住一晚酒店。父母那边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而至于她自己的生活，她总归还有一些朋友，还有个喻景煊。
突然背后传来撞击感，方还朔从背后搂住她，双臂像是烙铁一样又热又硬，狠狠地箍住她，将她搂到自己的怀里。
李求背对着方还朔，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听见方还朔的喘气声很重，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让你离开我！让你离开我！”
光是看着李求的背影，方还朔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出来，有一种魂飞魄散的痛苦。
“啊！”“啊啊！！！”他绝望地嘶吼着。
李求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很重要了，这么多年来，李求早就像融进了他的血和肉。她怎么能走呢！她怎么能走呢！
方还朔狠狠地咬在了李求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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