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的脑中,已经勾勒出了林慧口中那位师傅的形象——
年轻的医者医术不凡,在民间悬壶济世,救了许多许多人。不知什么原因,她却入了宫,成了宫中的医女,还收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儿为徒,将自己毕生所学,通通教给了自己的徒儿。
而她的这个徒儿,也留在了宫中做了医女……
司云的心念微动,蓦然想到林慧一直是太后身边侍奉的医女,而太后对林慧更是十足十的信任。算起来,林慧的师傅若是尚在人世,年纪恐怕和太后的年纪相近。
“令师与太后相熟?”司云脱口而出。
说完了,她便后悔了——
虽说林慧如今对她颇有些自来熟的意味,还说和她聊“体己话”什么的,可对于司云而言,林慧只是一个能够让她信任的人,论熟稔亲密,真谈不上。如此口无遮拦地问,问的还涉及这深宫之中的贵人,就很有些交浅言深的不识好歹了。
林慧的表情有几分裂开:“你是如何想到的?”
很难猜吗?司云心说。若非你师傅与太后的关系极好,以你这一板一眼又厌弃富贵的性子,怎么肯一直侍奉太后?想来是你师傅与太后关系好,辞世前让你无论如何要侍奉好太后,甚至要成为太后身边的一双耳目。毕竟在这人心难测的深宫中,想要害一个人,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并非绝无可能。
司云于是想到,林医女如此对待元宸,也是因为元宸是太后的亲孙吧?因为元宸是师傅的故人之后,所以无论元宸是男是女,林慧都会全力以赴地救治;却也因为不得不留在宫中侍奉太后和元宸,所以林慧才会对元宸那般苛刻,更看不得元宸骄纵、软弱。
若这般看来,林慧可谓十分在意她的师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辜负师傅的托付。
司云如此想着,再看林医女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敬重——
在这深宫之中勤勤恳恳这么多年,搭上自己的青春和心血,成全师傅对老友的情谊,还真是让人不能不心生敬意啊。
却不料,林慧丢过来一个嫌弃的眼神:“不是你想的那样!”
司云:“啊?”
林慧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我方才与你说什么来着?你听入心了吗?女人要自己长脑子,不要做那依附别人的菟丝子……也不要学我师傅……”
她说着,声音低落了下去。
司云则听得一头雾水。
她看到林慧对着她露出了“你怎么这么笨呢!”的表情,然后径自去门口、窗口,确定没有人听墙角之后,才转身折回。
司云见她如此郑重,便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必定极不寻常,索性选择闭口,只听她一人叙说。
“自古天家无真心,无论什么,都抵不过权力与利益,”林医女摩挲着布包,“所以啊,不要对太子太好。却也……不要对她太坏。”
司云完全听不懂她到底在表达什么。
林慧重又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师傅出身于岐黄世家素家,名讳叫做素依。师傅自幼敏慧,极得祖父疼爱,奈何身为女子不能承继家主之位。师傅性子豁达,说自古行医多在山野,每日居于庭阁,又从哪里接触那些疑难杂症呢?师傅还说,越是住在僻野山乡的人看病越是难,病人得不到医治,那才是真正的医家不幸。于是她十六岁便离开了素家,遍游南北,行医看病,救过的人以千万计。直到二十四岁那年,她遇见了一个逃婚离家的大小姐。那个大小姐在客栈里染了风寒,病得很重,是师傅为她治病,还精心照料她。大小姐病愈后,师傅与她结伴同游,后来被大小姐的家人找到,强行将大小姐带了回去成婚。“
素依前辈和那位大小姐成了至交好友,一路上相伴同行,又悬壶济世,一定经历了很多事。
司云这般想着,已经隐约猜到那位“大小姐”是何人了。
只听林慧又道:“大小姐离开后,师傅继续行医。但那家人极霸道,他们重又寻到了师傅,强行将她掳走,说是要她做大小姐的陪嫁,去男方家中侍奉大小姐。师傅怎么都没想到,大小姐嫁去的竟是皇宫。”
司云不由得抽气:“那位大小姐就是……”
“不错。就是慈宁宫里的那位。”
司云不解:“张家的人怎么会那么笃定令师会真心服侍他们家大小姐呢?毕竟是他们强迫令师的。他们就不怕令师坑害他们家大小姐吗?”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林慧冷笑,“可偏偏啊,我师傅那般聪慧,那般志向高远,却挨不住那位大小姐的苦苦哀求。”
“苦苦哀求?”司云有了不妙的预感。
“是啊,苦苦哀求,”林慧的语声冷得仿佛结了冰碴儿,“她求我师傅,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深宫里,她说那样的日子她哪怕只是想想,都要活不下去了。”
司云闻言大不认同——
就算是至交挚友,也不该用友情去绑架对方一生的志向和自由啊!
林慧此刻丢过来一个“你果然还是不懂”的眼神:“你以为我师傅拿那位大小姐当朋友吗?”
司云面露不解:不是当成朋友,最好的朋友,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一生的志向,留在这晦暗的深宫里?
“罢了!”林慧摇了摇手,似乎不指望司云一下子明白过来。
又道:“我师傅就这样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岂料天子早已经觊觎她,而那位大小姐呢,不知出于何等心思,就这么顺水推舟地成全了天子。“
“啊这……”司云无语。
她无法理解这种“好闺蜜共事一夫”的桥段,只觉得那位大小姐脑子有病。如果换做她是素依,她只会狠狠抽那位大小姐耳光。
林慧冷呵:“你也觉得那位脑子有病吧?”
司云:“……”
想归想,到底事涉慈宁宫的那位,这话头儿她不敢接。
林慧丢过来一个了然的眼神:“后来没过多久,师傅就有了身孕,诞下了一个男孩儿。所以我才对你说,皇家的人都是没有心的,他们的眼里只有权力和利益。你啊,我瞧着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以后千万别走了不归路,把自己这一生都搭进去。”
司云根本没听到她后面那段话,已经被她前半截的内容惊着了——
素依有了身孕,诞下一个男孩儿?
“天子”就是先帝,那个男孩儿不就是先帝的皇子?
先帝只有两位皇子,便是泰始皇帝元孝化和当今的天子元孝礼,分别是太后和邹娘娘所生。那……那素依诞下的那个男孩儿,是后来夭折了吗?
林慧观察司云的神情,就知道她一门心思光琢磨刚刚自己提及的宫闱秘事了。想了想,还是道:“你是个聪明人,不必我详说内里诸般,将来总会自己想明白的。其实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师傅的传承。”
林慧将那布包内的东西捧到了司云的面前,将那包裹在外面的油布展开,露出了里面的书册,封皮因为经历了太久的岁月而泛黄——
一本的封皮上写着“疗法”二字,一本的封皮上写着“药理”二字,皆是正楷书写。
只听林慧又道:“这两本册子是我师傅亲自书写,是她多年行医、治病所积累的,都是临床不可多得的经验。”
她凝着书册上的正楷字体,眼中又有晶莹闪动:“师傅的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司云动容,亦凝着那封皮上的字。所谓字如其人,只是这几个字,就可看得出素依前辈是一位端方严正、悲天悯人的良医。
只是可惜……
林慧已经拉过司云的手,把那两本册子按在了司云的手上:“以后,这东西就是你的了!”
司云愣愣地瞧瞧手上,再抬头瞧她,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林……林前辈,你这是……”
论年纪,林慧已经年近四旬,她这个“才十六岁”的可不得称前辈?
林慧:“你放心,师傅当年把它们传给我的时候,我就手抄了一份副本。而且,这里面的内容,我都已经烂熟于心了。所以啊,不用担心我没有了它们,就不会行医了。”
重点不是这个好吗?
司云有些急:“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要的!”林惠按住她试图挣扎的手,“我说你能要,你就能要!”
司云:“……”
林慧:“我也不敢求你做徒弟,就当是……代师收徒。你以后,便是我的师妹了。”
司云再次:“……”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虽然她并不否认,身为医者,她对里面的内容很感兴趣。
林慧笑了:“你瞧,我就说,你是喜欢这东西的。”
司云忙低敛下眼神。
林慧正色道:“你的医术尚需精进,这里面的内容对你将来大有好处。光有聪明,没有能耐,你以为你能一直保护好太子吗?”
司云凝着她。
“不过,在你接受师傅的传承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林慧说着,已经伏在司云的耳畔,小声说了句什么。
司云面色微变。
而林慧却在此时暗自摸出银针,刺向了司云的脑后要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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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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