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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半仙

千万年前,曾有一介修士,痴慕天上神君,日日焚香叩拜,夜夜祷祝星河。

最终,这份执念惊动九霄之上的神明,得到了垂怜。

神明降世,两人相恋相守,诞下了世间第一位半人半神的婴孩。

传说这婴儿容貌肖似父神,眉间天生一点金痣,灿若碎星。

神君见之大喜,以此为印记。

自此以后,所有带着神君血脉的孩子,额间皆会凝出一粒金痣。

凡人称他们为“半仙”。

半仙与凡人的不同,除却额间一点金痣,更含自降生便随身的一份仙缘。

仙缘便是从父神所继承的一门仙法,或强横无匹,或微弱难察,全凭血脉深浅而定。

岁月流转,千百年倏忽而过。

半仙族群日渐壮大,可由于血脉稀释,体内残存的仙力也愈发微薄。与之相伴的仙缘,亦随之衰弱——甚至有些半仙的仙缘,竟只是比寻常凡半仙多活几十年的寿数。

族群壮大,分歧亦生。

半仙瞧不起血脉低贱的凡人,凡人看不上自持高贵的半仙。

就在仙凡对立矛盾愈演愈烈的时刻,天盟和地宗应运而生,成了划分阵营的标杆。

二者各执一方,千百年间,矛盾日渐激化,杀伐纷争从未停歇。

直到两百年前,血月邪教彻底掀起仙凡对立战火,而同时青云剑庄横空出世,以超然之姿,成了调和仙凡矛盾的关键,硬生生压下了这场席卷天下的战争。

“谢长泽,谢长泽你出来!”

祁云耀背着柄几乎比人还高的重剑,在林间疾穿。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初冬的罡风卷着寒意呼啸,把小孩的脸颊刮得通红,他却浑然不觉。

风砂迷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也顾不上擦,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谢长泽,那个竟敢打败他大哥的半仙!

祁云耀的大哥乃是地宗西门的祁余天,是西门乃至地宗这辈的绝世天才,同时也是个出了名的武痴。

一月前,大哥向青云剑庄首徒谢长泽递下战帖,约战于西门城郊演武场。

谢长泽是世间公认的青云剑庄下任掌门,是日后要接替师尊谢青扛起调和天盟地宗矛盾大任的天骄!

但祁余天亦不是宵小,二十岁突破五阶,凭一柄“浑天”重剑出世以来未尝一败。

话是这么说,对于这场天骄对决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大抵祁余天的胜算更大些。

无他,只因谢长泽虽以君子剑“兰泽”美名远扬,为人温驯有礼、调和纷争颇有章法,但江湖上却鲜有关于他剑术造诣的传说,甚至有传言谢长泽压根不善剑术。

是以不论是半仙还是凡人大多认定,两人此战是三七开的局面,君子剑占三,浑天剑占七。

不少人甚至提前数日便赶往西门,想亲眼见证这场天骄之间的对决。

出人意料的,等这群看热闹的修士浩浩荡荡赶到比武地时,比试竟早已结束。

只见演武场中央,赫然陷着一个丈许深的大坑,浑天剑倒在一边,祁余天仰面躺在坑底,浑身尘土,衣袍破损,却半点不见败北的颓丧,反倒张着嘴,大咧咧地“咯吱咯吱”狂笑,笑声里满是酣畅与兴奋,像是打赢的是他自己而非君子剑。

而那位赢了比试的君子剑却早已没了踪影,不知何时已然离去。

人群外围,祁云耀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没等众人从这场仓促结束的对决中反应过来,便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趁着人群混乱,转身溜出了围观的圈子,脚步匆匆地朝着谢长泽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大哥怎么会输呢?

定是这坏半仙用了下作手段!

不然……不然大哥绝不会输!

绝对不会!

“谢长泽,你出来与我比试!我不服!我不服你!”

小孩气喘吁吁,喉咙漫上一股铁锈味,胸腔像是要被吸入的冷气冻结,小腿酸胀无比。

心中一团烈火越烧越烈,一股莫名的情愫支撑着他不断往前!一定要找到谢长泽!

从西门往青云剑庄只此一条山路,看守城门的护卫说谢长泽出门不久,按理来说应该是快追上了才对。

果不其然,在抄近道穿出一丛灌木后,祁云耀看见了山坡上的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

眯眼细瞧,是一个带着纱笠的灰袍道人牵着匹小白马正缓步走着。

他顿时来了精神,一边快速向那人追去一边咧着嘴大着嗓门喊:“谢长泽!谢长泽!谢长——呜啊!”

冲得太急,脚底又因为长途跋涉早就酸软无力,冷不防被石子一绊,整个向前一扑,然后整个人就咕噜噜地往山下滚。

“唔啊啊啊——”

翻滚中天旋地转,他恍惚看见那个身影静默一瞬,然后默不作声的。

悄悄地——

悄悄地将他心爱的小马往身侧牵了牵,给他腾开条畅通无阻的路。

不等祁云耀思考清楚“那人究竟是怕自己撞着他的小马”还是“害怕他的小马挡住自己于是善意的让出一条通畅大道”,便呜嗷呜嗷大叫着往山下滚去,直到“砰”一声连人带剑撞上棵横叉在路中间的树干,才堪堪停住一直要滚到山坡底下的趋势。

“哎哟……”

他哀嚎着挣扎爬起来。

多亏今天穿的厚,滚这么多圈竟然只是暴露在外的脸和手被堪堪擦破点皮,身后被重剑磕碰几下有些酸麻,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堪堪站稳,便怒目瞪向立在山坡上的那道高挑身影。

那人见祁云耀看过来,伸出只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纱笠,露出一张精致优雅的面容,眉心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小痣,眼眸似明月疏离淡漠,薄唇微抿着。

西门初冬难得见阳光,今日却出奇的出了太阳,阳光坠下,洒在那人的脸上,映照出他淡色的眼睛,细看之下竟然泛着淡淡金光。他打量着不远处那涨红了脸的小孩,眼眸中透露实打实的疑惑不解。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盯着对方,青年上下打量着祁云耀,祁云耀却是被那张有些惊艳的脸晃得有些目眩。

等他察觉到青年那不加掩饰甚至于已经有些无礼的视线又顺着青年目光看到了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自己,不由得生出些羞赧,掩饰似的怒喝出声:

“你看什么看!你很没有礼貌!”

“嗯……”

那人点点头立马顺从的移开视线,十分欲盖弥彰的抬头开始看起了蓝天白云,头一转又看向自己的小马,总之如他所愿,掩饰般的将头扭来扭去就是不再看他。

“呜啊啊啊!”

祁云耀更生气了,像是炸毛的猫,雄赳赳气昂昂大步走过去,十分蛮狠地吼叫:“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是心虚吗!”

“唔?看你是没礼貌,不看你是心虚的话——”

青年又如他所愿的把目光移向这个朝着自己走来的小男孩,沉吟思索半天,左手无意识的摸索着佩剑,最终轻轻啊了一声,那张平淡无波的脸上机械版,就像是有人专程设置过的,露出个十分僵硬但是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带着试探性的问:“你是来碰瓷的?”

“胡扯什么!”祁云耀感觉被羞辱,扯着嗓子大吼道,“我是来下战书的!”

“唔?”

灰衣青年嘴唇微张着,眼睛再次丝毫不掩饰打量起对面的少年,上上下下又将他看了一遍,眼中困惑更甚。

祁云耀本就被他“挑衅”的目光看的心里冒火,干脆也瞪视回去。

待他仔仔细细上下大量过青年,才恍然发现,这人竟佩着双剑!

谢长泽原来是佩双剑的吗?

右侧那把剑通体雪白,剑柄上雕刻着水波云纹,末尾还点缀了一个红色流苏坠子,流苏坠看上去有些旧了,但却仍旧被悉心挂在剑身上,乍一看有些不伦不类。

而他左侧佩的则是一把通体漆黑玄亮的剑,剑鞘相较于左剑略短几寸,剑柄上同样雕刻了花纹,但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张扬的开放,像是孔雀张开的尾羽,又似乎是一朵花。

青年身上衣衫十分单薄,入冬却只穿单衣,但他身侧的那匹白马——不对,那实际上是一匹灰马,只因身上罩这件厚实的白毛斗篷远看上去才像是白色。

而至于那斗篷是谁的,不言而喻。

“其实我已经把钱全部花光了。”

灰衣道人思忖良久,最终开口怯怯解释道:“如果想要钱的话,不如你去寻西门,西门看上去就是很有钱的样子。”

说罢,他轻轻吐出口气,眸光偷偷抬起,尽量不要“没礼貌”地觑了一眼祁云耀,眼见小孩一副被大恶霸抢夺青白的委屈模样,顿时觉得新奇又多看了几眼。

不过瞬息又想起自己的目的,脚步微微朝斜后方一挪,极轻牵着披斗篷的小马,小心翼翼的从气呼呼的小孩身边绕开,准备继续赶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匹灰马在路过祁云耀时不轻不重的打了个响鼻,祁云耀抬眼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马眸,没来由的再次感觉到了冒犯。

“谢长泽你不准走!”

他转身抱住了灰马的马腿,咧着嘴大叫,声音又尖又细,只往人脑子里钻,“我乃地宗西门祁云耀,你有胆接我哥的战书怎么不敢接我的战书,难道是怕了吗!”

青年转过头,眉毛抽筋似的一点一点蹙起,看他抱着自己的小马。

祁云耀在地上滚了这么多圈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不说他那滚满泥灰的衣裳,光是那双手就是脏得黑漆漆的,刚抓上那雪白披风,直接留下了两道黑黢黢的印子,更别提还撒泼打滚的在上面蹭来蹭去。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心里咯噔一下,头回产生了想要退缩的念头,但转念自己是来给大哥找场子的,怎么可以打退堂鼓,于是目光坚定回视回去。

那张淡色的唇张合几息却最终又闭上了,只那双从头到尾一直是淡淡的眼睛,终于镀上一层水气,染上几不可察的委屈。

小孩心里发慌,却仍死犟着不松手。

“所以,”青年理了理思绪,缓缓道:“只要同你比试一场,你便放我走?”

“那是自然!”

“那就开始吧。”

“什,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已灵巧的一闪。

青年人右手下意识拔向左侧玄剑,却在触及剑柄的瞬间手腕调转方向。

祁云耀堪堪能够看清青年古怪的动作,他拔剑的手短暂停顿片刻,中途偏了偏头,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而后眉头舒展,飞快的将右侧拔出的白刃插回剑鞘,而后连剑带鞘一起将那雪白长剑拔出。

看得清归看得清,然而还不等他做出反应,那雪白剑鞘便飞快一闪,刷的重击在他的腰侧。

连背后重剑都没来得及拔,那熟悉的天旋地转感便再次袭来。

一阵心慌过后,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方才撞上的那棵树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要贴上脸来——

祁云耀猛地回过神:

不对!

哪是树在靠近,是他被打飞出去了!

可惜察觉得太晚。

刚想稳住身形,背后的重剑却带着惯性,像只无形巨手,将他狠狠按向大树。

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入耳,血腥味瞬间漫上舌尖。

他疼得浑身痉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砰”地重重滚落到地上。

耳朵里一阵嗡鸣,周遭的声响尽数褪去,只剩下心脏疯狂“咚咚咚”跳动的声音,又沉又响,像是要撞碎胸腔。

视野开始被深红占据,那张俊逸的脸在眼前扑朔迷离,时而模糊成一片虚影,时而又清晰得能看清他蹙起的眉以及充满了疑惑的眼睛。

耳膜胀痛,心脏狂跳不止。

“不对吗?为什么不对?”

那人自言自语,眉毛微微皱着:“是他想要和我比试的,不对吗?为什么?”

青年低低絮语的声音越发急切,忽然转头看向奄奄一息的祁云耀,眸光闪了闪,恍然大悟般知晓自己做错了事,快步冲过去。

“你别——对不起,我不知道。”

青年将他抱起来,眼眸中慌乱藏匿不住,明明面上无甚表情,眼中却满是恐惧,“去哪?对!去找师兄——师兄来了?在哪里?”

祁云耀整个脑子昏昏沉沉的,即便浑身骨头像是被拆了重组,即便意识正在飞速抽离,这张脸,却牢牢刻进了他最后的清明里。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见了一道崩溃的尖叫:

“重楼!你在做什么!”

攻是祁云耀,受是谢重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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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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