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一朝修成大道,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啊!哈哈哈!”
几名散修大笑着,十分顺手就将手里背上大大小小行囊,尽数堆到最末尾那佝偻单薄的人身上。
“那小人就静候各位道君日后的接济了。”
贼小七陪着讪笑,咬牙将所有包袱一并背上,本就弯折的脊背被重物压得愈发矮,几乎要弯成一张弓。
“哈哈哈!”
那些修士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戏谑,扫了贼小七一眼,随即转头,同其余几人围拢一圈,翻看手中的《天阳册》。
众人三三两两席地打坐修炼,行囊明明可以随手搁在膝边,却偏偏全都丢给瘦弱那凡人,其中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不言而喻。
贼小七只是任劳任怨扛着沉甸甸的包袱堆,立在一边不敢吭声。
他们的这些包袱极重,向来也是一群倾尽身家,奔赴东海碰碰机缘的散修。可明明同是底层挣扎的人,只因身上多背负了一层“修士”的名号,便肆意折辱在他们眼中只是撞大运能够修出一丝灵气的喽啰凡人。
而面对这样的对待,贼小七早就习惯。不争辩也不反抗,逆来顺受,只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飞快瞥一眼打坐的众人,偷偷往后蹭了几步,将背上的包袱贴紧墙壁纵容稍稍喘口气。吐出来的那口气都要拆成好几口,不敢发一丁点动静,生怕惊扰那群自命不凡的道君。
心里是难得的安稳,来源大概是胸口重新变得鼓囊囊的荷包。
尽管这次收的钱要比往常低很多,但扣下许诺分给那半仙的分红,尚能余下些许银钱。
他心里盘算着今日收的钱,不免撇撇嘴,目光难得的硬气,恶狠狠瞪了嘻嘻哈哈修炼的几人,却又在他们回头的时候陪着笑,将身子站直。
抿唇回忆起那天头顶着鸟的客人,心中感慨若是所有的客人都像那人一样好讲话,说什么听什么,不还价不耍滑,将钱全部一次性付清楚,再买几本不论如何都卖不出去的绝世武功。
又转念一想,若是那昔日相熟的天机阁修士尚存几分良心,没有将他家中全部积蓄卷走,那带小箱子求医治腿的资费就算是凑齐了。
早前便听说,这批入东海寻宝的修士里有药王谷的弟子,若能攀上些交情,还能省下往返路费。等治好小箱子的腿,他们两兄弟便可重返幻月城,在重新攒些钱,差不多充足便远走他乡——这世上肯定是有人能够只好小箱子的眼睛的!
小箱子…… 小箱子……
思绪翻涌,温热不受控制漫满眼眶。
刚才所想都是最好的打断,但万一那天机阁修士压根没去看顾过他家小箱子,又该怎么办?
小箱子他明明…… 明明……
贼小七脑中骤然一片空白,思绪一顿。
小箱子的腿究竟是如何溃烂的?还有那双眼睛,又是怎么失明的?
脑海里相关的记忆骤然变得模糊,他竟记不清小箱子残疾的缘由了。甚至隐约有个错觉,记忆里他弟弟的双腿,好像从来不曾溃烂受损……
“啊!怎么回事!”
陡然响起的尖利惊呼猛地将贼小七从混沌思绪里拽回,他浑身剧烈一颤,慌忙转头望向声源。
只见方才打坐的几名散修尽数惊起,面色惨白,死死盯着合围而来的鲛人金卫。
众人吓得转身狂奔,贼小七负重缠身,自然而然落在最后。
他本就是凡人,肩头又压满重物,片刻便被修士们远远甩开。贼小七恐慌地回头张望,此番的金卫全然不同于之前,原本先前只需稍加恐吓便会离开,现在却步步紧逼,身法速度也远胜从前,显然不对劲。
惊惧之下,贼小七狠狠甩开所有行囊,拼尽气力往前奔逃。
“喂!别跟我们一路!”
一名修士中途回头,气喘吁吁厉声道,“你往另一侧跑,引开这些鲛人,听懂没有!”
贼小七还未应声回答,几人便一头扎进侧边避险小屋,厚门板轰然在他眼前合上。
“道君!仙君!开门啊!”
他猛猛叩了两下门,心中就已明白,这群人一定不会为自己开门。身后金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贼小七咬咬牙,只能再度拔腿狂奔。
他伸手摸出藏在衣襟内的皇宫舆图,匆匆扫视路线,看见前方转角左行数步,还有一处藏身的小屋。
于是拼尽全力冲刺,转弯之时也不敢分毫减速,可肉身终究扛不住惯性,猛地一脚滑,整个人狠狠撞在墙壁上,胸口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呕出血。这么猛然一摔,爬都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卫步步逼近,眼底绝望越积越深。
千钧一发之际,他方才看好的那间躲避小屋内猛然冲出一道身影。定睛一看,竟是旧识——正是当初那位和善的客人。
他心中燃起一丝希冀,放声大喊:“救命!救救我!”
另一边,祁云耀同样咬紧牙关全速奔逃,乍一见地上瘫着一个略显熟悉的人,连面容都来不及看,脚步不停便要越过他继续奔走。
可转瞬余光瞥见岔路口疾驰逼近的大批金卫,即便已经冲出数步,终究没办法置之不理,心中一晃,脚步猛地折返,侧跨一步一把捞起瘫倒不起的贼小七,将人夹在腋下,一刻不停继续逃跑。
“啊啊啊!”
小屋里紧随着冲出来个满身浴血的怪物。
怪物在看清二人的瞬间,尖啸陡然拔高,汹涌声波席卷而来,几乎是直接推着两人往前冲了一段路。
“别跑…… 还给我…… 啊啊啊!停下来!”
怪物全速冲撞,转瞬便与追兵金卫撞在一处。它疯狂嘶吼,下半身无数触手肆意抽打,将一众金卫尽数抽飞,情绪愈发癫狂,嘶吼间隙,喉咙里滚出诡异地怪笑:
“咯咯咯——咯咯咯——”
贼小七闻言下意识回头一瞥,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头皮都被人掀飞,双目圆睁,浑身止不住发抖。
“那、那是什么怪物!啊啊啊!”
“不清楚啊!”祁云耀同样大吼着回应。
怪物最开始还是收着力道的追逐,几次想要弹出触手去捉住丝毫不停的两人,却次次都被谢重楼提前看穿动作,指引着躲开。
接连数次落空,他彻底暴怒,状若疯癫,追逐途中粗壮触手四下狂挥,沿途器物尽数被摧毁。
“停下来!啊啊啊!”
怪物骤然提速,转瞬便紧贴祁云耀后背,浓重刺鼻的血腥气从后方扑来,贼小七一阵胸慌气短,后心一阵发麻,恐惧几乎要搅碎他的神智。
眼看触手就要缠上二人,谢重楼急促提醒:“往左!”
祁云耀闻声毫不迟疑,夹着贼小七纵身跃入左侧一处看似墙壁,实则暗藏通道的密室。
怪物收势不及,再度顺着惯性翻滚着冲向前方。
祁云耀不敢停留,立刻从密室另一道暗门钻了出去。
“他为什么一直在追你!”
贼小七即便全程未曾下地奔跑,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胸口闷胀窒息,阵阵反胃欲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祁云耀狂奔得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法思考,胸腔如同被利刃割裂般剧痛,却半分不敢放缓脚步。
都不敢深想,一旦被那怪物追上,会被生生撕成几片。
刚从另一边钻出,二人便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为首之人头戴白纱,一身素衣不染尘埃,宛若谪仙,身侧十余名巡狩队员正逐间推开沿途石室,搜寻藏匿之人。
一名巡狩队员正要推开房门,门内便骤然冲出两道人影,惊得他瞬间按上腰间长剑,在看清里面钻出来的竟然是一个打扮不伦不类的怪人时,面色骤然沉寒,正要厉声呵斥。却听身后风绍彦却迟疑开口:
“小息?”
祁云耀此刻压根无暇细想自己为何会被风绍彦认出,更来不及思考其中缘由。
恰好风绍彦这句迟疑的呼唤打乱了所有巡狩队员的动作,众人尚未接到拦阻指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疑似小公子的疯子夹着个破破烂烂的人,呼哧呼哧宛若野牛般冲破包围圈,丝毫没有留恋,径直往前逃窜。
“小息!”
风绍彦显然也想不到风木息竟然有天会像个疯子一样发疯奔跑。
而就在祁云耀闪身钻进另一处小屋,身影彻底消失的刹那,方才守在门边,维持开门姿势的巡狩队员骤然被一股巨力狠狠掀飞,重重砸落在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齐齐转头望去。
一根粗壮巨大的触手攀上门框,坚硬石门转瞬被碾成细碎齑粉。
紧接着,一个周身缠绕乌黑长发看不清面容的怪物缓缓探出身。
“噌——”
逐日剑刹那出鞘。
-
身后紧追的嘶吼声暂时停歇,祁云耀回头确认怪物并未跟来,刚松一口气,头顶谢重楼便低声指引:“往右边走。”
他下意识循着指引推开侧门,入目却不再是简陋小屋,而是一间遍地繁花,雅致精巧的卧房。
祁云耀粗喘着将贼小七轻轻放下,而贼小七望着屋内明显与外面装横割裂的屋舍,惊得张大嘴巴:“这是哪?”
“鲛人小主的寝殿。”
谢重楼啾啾轻鸣着,扑扇翅膀落回祁云耀肩头,小脑袋蹭去他额角滑落的汗水,“之前不是说,要来看鲛人小主是什么东西吗?”
“啊?”
祁云耀这会脑子一阵一阵发晕,思绪混沌,目光呆滞茫然。
“啊啊啊!”
寝殿深处骤然炸开一声凄厉惨叫,二人连日听那怪物嘶吼,闻声齐齐浑身一颤,当即转身欲破门出逃,脚步顿住才察觉异样——方才尖叫是女人的声线!
惊魂未定,循着声源望去,先瞥见一个毛茸茸的雪白脑袋,下一秒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赤红透亮的眼眸。
“啊!”
四目相对一瞬,那双眼眸的主人慌忙缩回身子,惊叫声不绝于耳,“你们是谁?别过来,别过来呀!”
话音未落,她便撑着地面直起身,露出完整面容:肤白似雪,脸蛋圆润可爱,一双赤色大眼湿漉漉的满是惊慌。
而她下半身并非寻常鲛人鱼尾,而是一条纤细修长,如同长鞭般的尾,尾身流转摇曳着淡淡流光。
少女满心惶恐,慌不择路躲到床榻内侧,尖声质问:“你们究竟是谁?怎么会闯到我的寝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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