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疑在外人面前,扮演的是一个体弱多病、需要手下保护、精明狡诈的堂主形象。
她平日里都不怎么露面,所幸也没几个人认得姜婉。
为了维持好这一形象,她裹了一件厚重的氅衣,由商陆搀扶着,坐进了逢春酒肆的雅阁里。
逢春酒肆也是枕均堂的产业,是故姜岁疑很是肆无忌惮。
这间雅阁的方位刚刚好,靠着窗边,一眼就能看见楼下的夸官游街,毫无遮挡。
姜岁疑是喜欢看热闹的,何况这一甲三人,未来与她和长公主的交集不会少,尤以那状元郎为首。
她总得看看是何模样。
锣鼓声渐响,游行队伍徐徐走来,女子们身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围在一旁,一红二蓝三人尤为显眼。
姜岁疑两手托着脸,趴在窗台上,遥遥往下望着。
这些女子大多是想榜下捉婿,毕竟这几人前途无量,比随随便便一个书生好上太多。
不过这位状元郎长得着实不错,扔向他的帕子最是多,花香满怀,也不见得他接,却也未曾不耐烦。
可纵使姑娘们乱作一团,姜岁疑第一眼注意到的,却并非那被簇拥得最厉害之人。
三人之中,有一蓝袍者,银面半遮,干干净净,身侧空无一物。
没有一个姑娘朝他扔手帕。
姜岁疑不用猜也知道,大抵是他带着面具,众人皆以为他相貌丑陋不敢示人,毕竟没有哪家姑娘在能选择的情况下,会挑一个长的丑的人做夫婿。
也是,若非相貌丑陋,殿试之时圣人便该命他揭下面具了,倘若丑到圣人,可是要治罪的。
少女伸手大大方方指着他,问身边的商陆:“他便是那位探花郎?”
“正是。”
真是可惜了,姜岁疑心道。
好好的一个探花郎,却没有花一般的样貌。
不过他能不自卑,考到今日这般成绩,心态属实不错。
姜岁疑明目张胆地盯着他。
那探花郎似是有所察觉,竟忽然循着她的方向抬头,二人的目光顷刻间就要相撞。
然而一枚香囊自楼上飞来,略过他的眼,精准地砸在前方状元郎身上。
他再定神望去,只见小窗被一只纤纤玉手“砰”的一声关上,再无打开的迹象。
探花郎:“?”
他回首,恰好对上施淮初的目光,一眼看见他手中天蓝色的香囊。
众姑娘的脸色多有些幽怨,却又未看清扔香囊的是谁,便只能悻悻散开。
然而施淮初看着身后少年越来越黑的脸,不明所以。
他真的只是顺手而已,为何他看起来有些生气?
夸官队伍继续向前,又有姑娘陆陆续续朝他扔东西,手里握着的香囊不知何时早已没了踪影。
而逢春酒肆最好的雅阁里,商陆忍不住问。
“主子将才制好的香囊扔了出去,今夜又该睡不着觉了。”
姜岁疑倒是无所谓,身上的氅衣脱下挂在一旁,身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给自己打着扇。
其实这天并不算热,只不过她穿了半日厚衣裳,总觉得凉快些回来,才叫个公平。
她状若无意地问了句。
“那探花郎叫什么名字?”
商陆思索一番道:“姓叶,名衔青,今岁十七。”
姜岁疑蹙眉:“我没问你年纪。”
她不喜欢这个姓。
正好,如今得知了,也连带着一并不喜欢他这个人了。
——
翌日听闻逢春酒肆有人闹事时,姜岁疑才刚醒。
本来就心情不虞,还碰上个贵族子弟非要见她,于是裹上氅衣便赶过去。
最好祈祷他在理,否则她非要弄死他不可。
还未进门,她便听见桌椅撞倒、杯碗破碎的声音。
吵吵嚷嚷的叫骂声不绝于耳,姜岁疑气不打一处来。
这完全就是闹事来的!
于是少女健步如飞走进去,一脚踩在倒下的椅腿上,不动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得体弱多病来着。
堂中一片沉寂。
那闹事人轻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缓缓而来的商陆,最后目光定在后者身上,狐疑道:“你便是逢春酒肆的东家?”
姜岁疑一哽,终于气不过。
她再不看那人,放下腿往一旁去,掌柜见了,忙给她搬来干净的椅子。
那人正不解着,却看见少女指着他,不耐烦道:“给我揍他。”
“是。”
不等他反应,拳头便如雨点般落了下来,呼呼地砸在他身上,脸上,疼痛感姗姗来迟。
“啊——”
“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爹要是知道了,定要你们好看!”
他抱头鼠窜,商陆的动作未停止分毫,不过他打得也不算重,远不及杀人时的力道。
姜岁疑看也不看他,接过掌柜端来的热茶喝。
大概是觉得差不多了,她才示意商陆停手,那人已然鼻青脸肿,狼狈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悠悠开口,仿佛命人将他打成这样的人不是她。
“刑部尚书家的公子,你大可以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打回来,不过——”
少女突然倾身,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猜猜他是要他的脸呢,还是要为你这个傻子犯蠢?”
“你、你你你!”
那人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却碰到伤口疼得不行,想让自己看起来可怕一点,却扯得眉眼乱飞。
“你一个小姑娘,竟然出言这般粗俗,你等着,本公子回去定、定叫我爹派人好好收拾你!”
姜岁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不由得嗤笑。
酒肆伙计皆立在一旁看她脸色,客人也不敢吱声,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己也成为那看起来修罗似的少女肆意欺负的人。
虽然的确是那公子的不是,他仗势欺人也并非一日两日了。
这样想来,这少女似乎还打得挺让人解气。
直到商陆示意伙计收拾残局,客人们心有余辜,纷纷起身离去。
酒肆零零散散只剩了几个人时,姜岁疑将掌柜叫到一边。
她瞥了一眼坐在角落带着帷帽,一动不动的身影,问:“那人何时来的,来了多久了?”
掌柜记得也不甚清楚:“约莫刚开门片刻便来了,待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吧。”
姜岁疑忽然笑了,看得掌柜莫名心惊,背上一阵发凉。
谁人用个膳,要用一个多时辰呢。
她眼睁睁看着那帷帽下的人动作一顿,似乎将要转头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于是他转头隐于人群中,不见踪影。
商陆尚未发现她离开了,只忽然觉得角落有隐隐杀气,正要拔刀,杀气却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回头,只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背影愈走愈远。
——
商陆回到小院时,姜岁疑已经悠哉悠哉地翻起了书册,走近一看,原是他前些日子调查新科一甲三人的资料。
看见她看似专注,目光却好似神游天外的模样,商陆欲言又止。
然而姜岁疑忽然抬头,问他:“这些资料里,为何没有叶衔青的来路?”
“查不到,”商陆摇头,面色有些沉重,“他参加科考前的一切来历都查不到,传闻说他也是寒门子弟,却连一个见过他真实样貌的人也无。”
“我想着,若是祖上犯了什么罪过,他因此沦为流民,那查不到也不奇怪。”
他看她神色有些异样,便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姜岁疑:“什么问题?”
她仔细想了很久,回忆自己仅有的单方面见过他的时候,思来想去,最终满怀信心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一直想偷看我。”
少女理直气壮。
商陆:“?”
“……偷看你?”
姜岁疑看不见他眼中的难以置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商陆的不相信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就连正儿八经的面都没见过。
他不知道为何姜岁疑会这般笃定,但她的猜想一般都不会出错。
“但——”商陆提出,“他如今被四皇子收入麾下,成为了他的客卿,虽未授予正式官职,倒也高出大部分官员一等了。”
好歹是皇子的座上宾,而大多官员终其一生也不见得能得皇子的青睐。
然而姜岁疑闻言,却只觉没那么简单。
她记得四皇子程谨谦,素来不争不抢,不问世事来着。
为何突然冒着风险要一个探花郎?
要要人,也该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才对。
莫非他俩从前就认识?
若真是如此,那叶衔青的来路不明似乎也可以解释了。
虽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但要篡改一个考生的来历也不会太难。
这样看来,这个叶衔青——
便在这时,忽有人来报,打断了她的思路。
“堂主,有人来了,说要见你,属下们没拦住。”
姜岁疑不急不缓,将手里书册收起来交给商陆,才问。
“来者何人?”
“四皇子客卿,叶衔青。”
——
不久前,四皇子府。
叶衔青走得飞快,一路上都心神不宁。
少年也是庆幸自己带着面具,看不清神色,无人知晓他此刻内心的汹涌澎湃。
其实昨日夸官游街时,他便忽有所觉,只可惜没来得及看清,对方便毫不留情关上了窗。
而今日他可算看清了。
那张脸……
少年趴在案几上,掩袖捂着唇笑得浑身发抖,架子上的几支毛笔挨在一起,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站在一旁的侍从不明所以,倒是怀疑自家公子有些疯魔了。
他不知笑了多久,直到脸颊都有些僵才缓缓停下,扯过一张宣纸开始书写。
他写得很快,也很潦草,墨水四溅也毫不在乎,只有简简单单胡乱一行字作罢。
叶衔青等墨水晾干,散去味道,才将其随手折了几折,递给侍从。
侍从接过,待他吩咐。
少年起身,拍了拍手,将搭在胸前的长发甩去身后,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他的嗓明朗带着笑意,好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好事。
“你们近日不是在给府里收拾我身前旧物?”
“把这封信送去寺里给我那位夫人,就说——”
“叶世子早就移情别恋了,叫她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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