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中秋越来越近了。
距离宫宴,还有三日。
这几日里,晏昭雪也没闲着,除了固定的陪裴定渊批折子外,他还暗中派人盯着裴兮寂的动向。
因为他也不确定,裴兮寂到底会不会按照剧情,在这次中秋宫宴上给裴定渊下毒。
他想了无数种预防的方案。
比如,提前告诉裴定渊。
可他也不清楚裴兮寂最后到底会用什么方法。
根据他多年看剧的经验,毒酒虽然是最有可能的,但具体还得看情况。
毕竟像赵老将军的事,不也改成刺杀了么?
若是那天真出现了毒酒,他倒是可以让人调包,或者干脆打翻。
大不了被治个大不敬,总比让裴定渊中毒好。
只是事情一天没有定论,他便一日焦躁过一日。
中秋的前一晚。
裴定渊又来了丞相府。
【小裴就知道搞夜袭。】
晏昭雪有些无奈,但也已经习惯了。
他甚至在书房的角落里,给裴定渊备了一只专用的茶盏。
上面画着梅花,和裴定渊宫中用的那套白瓷一模一样。
看到这只茶盏时,裴定渊倒是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几天。”
“陛下不是不喜欢用别人的杯子吗?以后就专门用这个。”
裴定渊盯着那个茶盏看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批折子的间隙,他一连喝了好几杯。
频繁到晏昭雪都忍不住对他侧目。
好在两人今天的效率依旧很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把剩下的折子都处理完了。
晏昭雪放下笔,看向裴定渊,欲言又止。
“有事?”
晏昭雪咬了咬牙:“陛下,中秋宫宴,您……还是别喝酒了。”
裴定渊看着他:“晏卿何意?”
晏昭雪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道:“臣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若是明日您喝了酒,恐怕会出事。”
他不敢说的太明白,只能含糊其辞。
【叫你别喝就别喝!】
裴定渊沉默了片刻。
“朕知道了。”
晏昭雪一喜。
【他信了。】
送走裴定渊后,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安定了不少。
有了上次赵老将军的前车之鉴,这次他会听我的吧?
他不知道的是,裴定渊回到宫中后,并没有如晏昭雪所愿,吩咐下去明日宫宴不饮酒。
其实他很清楚晏昭雪的意思,也知道中秋宫宴上,肯定会有事发生。
可明天的局,并不只有一方在布。
他也是幕后执棋者之一。
中秋宫宴,他拭目以待。
夜色沉沉,一朵乌云飘来,遮住了半边月亮。
---
宫宴当日,晏昭雪醒得很早。
他心中装着事儿,睡眠便有些断断续续的。
确认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他干脆爬起来,开始对着空气反复演练“打翻毒酒”的动作。
他找了几只空酒杯在桌上摆成一排,模拟宫宴上的场景。
首先得找准时机,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要在毒酒端上来,但还没进裴定渊嘴里的时候,控制力道撞上去。
其次是动作要自然,不能全撞洒了,那样太刻意,也不能洒太少,那样酒还是会被喝掉。
最好是洒一半,这样宫女一定会重新换一杯。
或者干脆撞酒壶好了。
若那酒真有毒,正好顺理成章被拿走。
晏昭雪在心里将流程过了几遍,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模拟撞上去时候的角度和力道。
尽可能的做到自然、不刻意,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而为之。
卫苍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大人在房间里对着空气比划来比划去。
他一脸疑惑:“大人,您这是在练什么新招式吗?”
晏昭雪面不改色:“练平衡感。”
卫苍:“?”
他看了看晏昭雪,又看了看桌上的那排空酒杯。
最终欲言又止的放下洗脸水出去了。
晏昭雪没多解释,继续练着,毕竟时间紧迫。
之后他又将酒杯换成了酒壶,在其中注满水,掂了掂分量。
轻了,容易被避开,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重了,酒壶飞出去老远,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蹲在地上,一边捡一边心疼的直抽气。
官窑的青瓷!
没了!
为了找到手感,他不得不继续针对这些无辜的酒壶酒杯。
直到……
“成了!”
理论上他的这套动作是可行的,但实际操作还是要看临场反应。
希望今晚他的演技在线。
晏昭雪把那只幸存下来的酒壶放回桌上,满意的点了点头。
同一时刻,宫中。
宫宴开场前,裴定渊也在做着准备。
“都安排好了?”他问。
李福全应道:“安排好了。御膳房、御酒司、传菜的太监、倒酒的宫女,全都换成了咱们的人,只要有人动手脚,立刻就会被发现。”
裴定渊点点头。
除了这些人,他还在宫宴的各个环节都安插了暗卫。
务必要做到,无论裴兮寂用哪种方式下毒,他都能第一时间做好准备。
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怕打草惊蛇。
“都警醒着点,时刻警惕。”
“是。”
李福全退了出去。
暗一走了进来。
“陛下,晏大人那边……今早……”
……
“按朕说的去做。”
暗一的身影快速消失。
裴定渊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伤口早已愈合,即便用力抓握也不会疼。
但脑袋的隐隐作痛,却还是无法忽视。
“本来没想这么早动手的,现在看来,朕还是太仁慈了……”
---
傍晚,丞相府。
晏昭雪换上了参加宫宴的礼服,对着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绯色织金内搭,配上黑色大氅。
玉带束腰,金冠束发。
镜中人被衬得越发的眉目如画。
他左右转了转脸,满意的点了点头。
今夜的他,必须要成为全场的焦点,成败在此一举!
成了,他就是救驾功臣!
败了,就……好好抱着小裴的大腿哭诉,应该,有用吧?
他对着镜子给自己加油打气。
“大人。”
长宁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先用些吧,今夜的宫宴要很晚才散。”
晏昭雪接过盘子,看了看。
桂花糕、金丝卷、白玉酥,都是他爱吃的。
“有心了。”
他坐在桌前,一口气吃掉了两块桂花糕,三枚金丝卷。
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饱。
吃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了!”
他信心满满。
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牌匾。
今夜,就是你大放异彩的时候!
我的高光时刻!我来啦!
他上了马车,帘子一放,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中秋宫宴设在了太和殿。
晏昭雪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张灯结彩,烛火通明,热闹非凡。
殿顶悬着一盏特制的灯。
灯壁上绘有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图案,在烛火的映照下缓缓转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每个人的桌案前,还摆着一盏小巧精致的宫灯。
晏昭雪提起来看了看,虽然没明白上面画的是什么,但被烛火这么一照,流光溢彩的煞是好看。
百官是按品级入座的。
晏昭雪的座位离裴定渊很近,就在他的右下方,一抬头就能看到龙椅。
裴兮寂则坐在裴定渊的左手边,位置比他还要靠前几分。
【这老狐狸今天穿的也太骚包了,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见谁都面带微笑。】
晏昭雪看了他一眼,心里冷哼。
【假笑老登!有本事今晚把你这微笑面具给焊死在脸上!】
装的这么儒雅温润,风度翩翩的。
晏昭雪只要一想到姜绯还在他手上,心里就来气。
把女主藏的那么严实,害他到现在都没能搭上线。
明明知道女主在哪,却接近不了,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最近小裴的头疾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再不把姜绯捞过来,小裴搞不好要提前变暴君了。】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李福全的声音。
“陛下驾到——”
百官起身跪拜。
熟悉的明黄色靴子从眼前经过。
“平身。”
晏昭雪坐回自己的位置,打量了一下今日的裴定渊。
他戴着冕冠,端坐在龙椅上,晏昭雪看不清他的脸色。
裴定渊举起酒杯。
“中秋佳节,与诸卿同乐,饮。”
百官举杯共饮。
这第一杯酒应该没事?
晏昭雪有些紧张。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裴定渊手中的酒杯,直到看他喝完后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中。
具体是什么味道,他根本没尝出来。
因为……裴定渊又一次举起了酒杯!
前半场宴会,晏昭雪的注意力几乎黏在了裴定渊面前的酒杯上。
直到酒过三巡,气氛开始热络起来。
有官员上前献诗,夸赞陛下英明神武,国泰民安。
有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翩翩,身姿曼妙。
裴定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又放下。
【骗子!大骗子!明明叮嘱你不许喝酒的!】
晏昭雪一边在心中念叨,一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宫女每上来换一次酒,他的心就紧张一下,起起落落的,简直都快要跳出来了。
就这样他还得时不时端起自己的酒杯,应付的和旁边的官员碰一下
他都没认出身边坐着的是谁,只知道那人在和他碰杯时,颇有些受宠若惊,双手捧着杯子,连声说着“晏大人客气了”。
晏昭雪敷衍的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液倒是清冽,没他想的辛辣醉人。
他有些意外。
这时,裴兮寂忽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面带微笑的朝着裴定渊走去。
“臣敬陛下一杯,祝陛下福寿安康,国运昌隆。”
裴定渊朝他点点头,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
眼看着他就要将那杯酒喝下去,晏昭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杯酒有没有毒?
他的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身体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有什么不对,他就立刻冲上去!
清脆的碰杯声在殿中回荡。
裴定渊依旧只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神色没变。
晏昭雪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没事,不是毒酒。】
明明殿中炭盆烧的并不旺,还时不时的有冷风吹进来,晏昭雪的后背却早已湿透。
裴兮寂回到自己的座位,笑着和旁边的官员说了几句话。
晏昭雪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更加警惕。
【不对劲。】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大家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有些着急,却只能等。
宴会过半。
一个宫女端着一壶酒走向培定院。
晏昭雪注意到,那个宫女的面容很陌生。
既不是常在裴定渊身边伺候的,也不是之前倒酒的那个。
他心中微微一惊。
【好像换人了,不会就是她吧?】
【我苦苦等候多时的毒酒!!!】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
那宫女走到裴定渊案前,将旧酒壶撤下,换上了新酒壶。
她刚准备倒酒,晏昭雪站了起来。
他先是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传菜太监,那太监手中的盘子飞了出去,“啪”的摔在地上,引来了一片目光。
晏昭雪连忙道歉,弯腰去扶那太监,然后“十分巧妙”的因失去平衡,踉跄了几步,撞到了那倒酒的宫女身上。
宫女手中的酒壶握得再稳,可只要人摔在了地上,酒自然也洒了出去。
只见酒液四溅,落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被洒了酒的地毯,瞬间腐蚀出了一个个小洞。
满座皆惊。
尤其是洞的边缘焦黑,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殿中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片被腐蚀的地毯上。
裴兮寂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晏相!你竟敢在御前失仪!”
晏昭雪立刻跪了下来。
“臣该死!臣不胜酒力,一时失态,请陛下恕罪!”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是兴奋的。
【成了!酒洒了,毒酒没进小裴的嘴里!】
裴定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被腐蚀的痕迹,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那是烈性毒药。
晏昭雪还跪在地上,额头贴地,肩膀微微发着抖。
【哈哈哈哈哈,毒酒就这么没了!没了!哈哈哈哈哈!】
裴定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晏卿想来是醉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来人,扶晏卿去偏殿歇息。”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的架起晏昭雪。
晏昭雪“醉醺醺”的站起来,脚步虚浮的被人扶走了。
裴兮寂面色铁青,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不能发作,只好悻悻的坐下。
裴定渊淡淡的开口。
“换一壶酒来,继续。”
殿中的气氛渐渐恢复。
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刚才那一幕,绝不是意外。
---
偏殿。
晏昭雪被扶到软榻上躺下,两名太监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他“醉”了一会,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他睁开眼,坐了起来。
偏殿里很安静。
晏昭雪靠在软榻上,拍了拍胸脯。
“吓死我了!”
“还好那酒没洒我身上,就那滴在地上冒泡的样子,还真有点吓人。”
【小裴应该看到了吧?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酒,宫宴后半段肯定不会再喝了。】
【想想裴兮寂的毒酒被我打翻,他的计划再一次失败,我就好爽!】
他在心里笑了一会,偏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裴定渊走了进来。
晏昭雪立刻起身,刚要跪下,就被他按住了肩膀。
“别动。”
晏昭雪愣住了。
裴定渊仔仔细细的将他整个人打量了一番,确定他没有任何事,这才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下次不许这样了。”
他贴的很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说话的语气低沉,仿佛贴在自己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皮肤上,晏昭雪忍不住心跳加速。
【小裴看出来了我是故意的了?】
见他在心中答非所问,裴定渊无奈的放开了他。
“罢了,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宴会结束后,朕有事和你说。”
说完他又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开了。
好像他的目的,就只是来看看他有没有事?
晏昭雪重新在软榻上躺下。
“有什么事,非要等到宴会结束后才说啊?”
“等等,他不会到时候要来兴师问罪吧?”
晏昭雪有些慌了。
万一裴定渊问他怎么知道那是毒酒的?他该怎么回答?
他揉了揉脸。
感觉偏殿的炭火烧的人脸都烫烫的。
“算了,不管了。大不了我就装睡,先把今晚熬过去再说。”
偏殿外,宫宴还在继续。
可那些丝竹之声却丝毫侵扰不了殿中的人。
晏昭雪慢慢闭上眼。
或许是今日的高光时刻已经达成,没多久后,他还真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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