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冲破阴影，细碎的光斑透过雕花木窗落入房中。
晏昭雪是被卫苍叫醒的。
“大人，该上朝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周身一片凉意，入目皆是熟悉又陌生的陈设。
恍惚了一瞬，晏昭雪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穿越了。
昨晚他泡着药浴就睡着了，现在水已经凉透。
接过卫苍递过来的布巾，他随手擦了擦，从桶里爬出来就想往被窝里钻。
这时长宁端着铜盆进来，笑嘻嘻地道：“大人，快些洗漱吧，您的脸看起来好多了，不像昨天那么吓人了。”
卫苍适时的递上一面铜镜，晏昭雪照了照。
确实好了很多，红疹几乎全退，容貌也恢复了，只剩几点淡淡的红印。
晏昭雪打了个哈欠，又歪头端详了一番，十分满意。
还是自己这张脸的底子好。
鼻梁高挺，轮廓分明，五官精致的如同画笔勾勒。
就是嘴唇微薄，显得有些薄情。
在现代时，他同事还给他发过一张面相分析图，说像他这样嘴唇薄的人，最容易被人认为是渣男。
他原本是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的，结果相亲了好几个姑娘，都在见面后，对他委婉表达了同一意思。
“你看起来就不太像个安稳过日子的。”
晏昭雪在心里叹了口气。
长成这样还手握权势，难怪书中安王一直觉得原身在勾引女主，一点也容不下他。
他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到什么，嘴角一弯。
要是像裴定渊那样，长成一个周正的大帅哥，或许……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裴定渊那张冷峻又禁欲的脸。
算了算了，裴定渊长得再好，权势再大，不也是个炮灰，没什么好嫉妒的。
晏昭雪一下子心理平衡了。
洗漱完毕，他心情不错的坐到桌前吃早饭。
原身在早饭上的习惯，向来是吃的比较简单：一碗粥，两个包子。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站在一旁的卫苍。
“最近京里，有没有来什么苗疆女子？”
卫苍想了想：“苗疆女子？没听说过。大人要找什么人？”
“没事，随口问问。”
晏昭雪咬了一口包子，默默想着。
女主姜绯或许这会还没到京城？
不行，还是得早些派人去找找。
吃完饭，长宁和卫苍替他换好官袍，系上玉带。
铜镜里的人顿时变了副模样。
虽然脸上还有些许痕迹，但那身官袍往身上一穿，周身的气度立刻就显了出来。
原身官至丞相，乃是文臣首位，朝会上站的位置比谁都靠前，他可不能丢了份。
这还是他穿来后第一次上朝，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事。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早朝。
百官分列两侧，文东武西，整整齐齐站了一片。
晏昭雪站在文臣最前面，目不斜视，脊背挺直。
刚才从宫门口一路走来，沿途的官员见到他都纷纷朝他行礼。
晏昭雪一一回应，同时在心里默默的将那些装作没看见，侧身避开他的官员相貌记下。
这么早就开始站队，十有**是炮灰中的炮灰！
他正在心中吐槽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晏昭雪跟着满殿的人一同跪拜。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过后，裴定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身。”
晏昭雪趁着起身的时机，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人。
今日的裴定渊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帝王冠冕，气度不凡。
这样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他，比起昨日在御书房里穿着玄色常服的样子，要更加威严。
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眼下青黑依旧。
【他是不是又没睡好，还是头疾犯了？】
【书里这个时候，他的头疾应该还没那么严重才对……】
晏昭雪在心中胡思乱想着，丝毫不知自己的心声已被龙椅上的裴定渊听了个一清二楚。
上首一道目光淡淡扫来。
晏昭雪立刻老实的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
朝会正式开始，各部开始奏事。
户部报完今年的秋粮税收后，礼部开始汇报中秋宫宴的筹备……
晏昭雪心不在焉的听着，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剧情。
他得赶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正当他走神时，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臣，御史中丞王崇文，弹劾丞相晏昭雪。”
一名身形干瘦的中年官员，从队列中出列，跪在大殿中央。
“臣弹劾晏大人结党营私，纵容门生侵占良田，贪污受贿，数额巨大，民愤滔天！”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殿中众人的小声议论。
晏昭雪冷笑。
【果然是老狐狸的惯用手段。】
先扔一个小弹劾，试探皇帝对他的态度。
如果皇帝保他，就说明他还没失宠。
如果皇帝不保他，那裴兮寂估计就要开始逐步瓦解他和皇帝之间的信任，并拉拢他了。
更令人恶心的是，这件事一旦闹大，必定会让人觉得他的门生都能干出这种事来，他本人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皇帝对他的疑心，肯定会因此再加重一分。
【原著里，裴兮寂便是用这种方式，让裴定渊的疑心加重。】
【最终这件事情虽然被压了下去，看似没有影响到仕途，可在官场上，一旦失了圣心，便等于走上了死路！】
【还好我早有准备，在昨日面圣时，就已经将此事禀给了陛下。】
想到这里，晏昭雪心中有了底气，腰板挺得越发直了。
裴定渊看向他，语气不怒自威：“晏卿，你有何话说？”
晏昭雪出列，跪在王崇文旁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本奏。”
李福全上前接过折子，转呈给裴定渊。
裴定渊翻开折子，随意看了两眼。
这是一份认罪书。
昨日他已在御书房听晏昭雪口述过了。
“臣的门生周平，确有行不法之事。此人仗着臣的名头，在京郊侵占良田二百亩，贪污去年水患赈灾银两共计三万七千两。”
王崇文脸色一僵，他没想到晏昭雪会自己认罪。
满朝文武的官员也面面相觑。
晏昭雪继续道：“此事被臣发现后，臣立刻派人前往核查，责令周平退回田产，补上亏空。但周平拒不伏法，在押解途中畏罪潜逃，失足坠崖，已经身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其府中收缴的赃银，共计四万二千两，已全部入库归公，账目明细都在折子里，请陛下过目。”
他的语气甚是痛心，任谁听了都不会怀疑他因此事而遭受的打击是假的
【书中裴兮寂利用这个门生，让裴定渊误会原主也是这样的人，继而开始调查原主，导致原主逐渐倒戈他的阵营。】
【不过现在嘛，人没了，钱也上交了。这盆脏水，谁也别想泼在我头上！】
【裴兮寂，你就等着我报原主之仇吧！】
大殿中鸦雀无声，王崇文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晏昭雪竟然直接认了！
不光认了，还把人处理了，赃款也已经上交。
这他还怎么弹劾？
裴定渊合上折子，目光落在晏昭雪身上。
“朕没想到，晏卿的一个门生，都如此大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充满了压迫感。
“究竟是你太过纵容，还是……此事本就是你指使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殿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晏昭雪额头触地，声音平稳：“陛下明鉴！臣平生最瞧不上的就是这黄白之物！又怎会容许门下做出此等事情？”
【穿过来之前，我甚至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让人把银子抬走时，我只能不断催眠自己，这些不属于我，不属于我啊！】
他面上肃然，内心却在滴血。
听到晏昭雪心声里那副财迷的模样，裴定渊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清点赃银，收入国库。”
他淡淡道：“晏卿既有失察之罪，便罚俸三月，退下。”
轻飘飘的，几乎等于没罚。
晏昭雪叩首：“臣领旨。”
他退回队列中，表情恭谨，心里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还好裴定渊保我了。】
【看来就算我不主动认罪，他大概也会因为不想让裴兮寂太得意而把此事压下来，毕竟在原著里他就是这么做的。】
【就是不知道这三个月的俸禄有多少……算了，还是别知道了，不然罚多了我还得心疼。】
王崇文跪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还想说些什么，裴定渊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
“王卿还有事？”
王崇文打了个寒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臣……无事。”
“退下。”
王崇文灰溜溜的退了回去。
朝会继续。
---
下朝后，晏昭雪刚走出大殿，几名官员就围了上来。
“晏大人果然圣眷不衰啊！”
“这王大人的弹劾来的突兀，怕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晏大人此事应对得当，厉害厉害。”
……
面对这些恭维，晏昭雪一一拱手：“诸位大人过誉了，晏某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这朝堂上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演，还好原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应付完这些人，他快步穿过广场，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即将行至马车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晏大人。”
晏昭雪脚步一顿。
裴兮寂从后面赶上来，面带关切，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歉意。
“晏大人，今日之事是本王连累你了。”
晏昭雪转过身向他行礼：“安王殿下，何出此言？”
裴兮寂叹了口气：“那王崇文素来与本王不和，想是近来看你我走得近，心中不忿，这才弹劾你出气。”
明明就是你指使的，还在这装无辜？
晏昭雪内心无语，面上还得装作感激。
“安王殿下言重了，臣知道殿下待臣之心。”
老狐狸，你这套PUA话术我见多了。
先制造危机，再假装愧疚，让人对你生不起责怪之心，还反过来感恩戴德。
原主就是这么被你骗上贼船的！
裴兮寂的目光在晏昭雪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解读出什么。
片刻后，他笑了笑。
“晏大人若有心，今晚来本王府上一叙，本王有要事相商。”
晏昭雪摇摇头，语带歉意：“臣，不爱吃饼，今晚怕是不便。”
饼？
他几时说要请晏昭雪吃饼了？
看着晏昭雪一脸无辜的模样，裴兮寂眼神微沉。
“无妨，那就改日再约。”
“多谢安王殿下/体谅。”
晏昭雪行礼告退，快步走向马车。
想拉我入伙？门都没有！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这样PUA的渣男！
别说今天没空，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也没有！
坐上马车后，卫苍在外面问：“大人，回府？”
“回。”
马车驶出宫门。
而宫墙的阴影里，刚才发生的一幕，尽数被暗卫收入眼中。
勤政殿。
裴定渊下朝后直接回了御书房批折子。
刚翻开第一本，暗卫便从殿外闪身进来。
“陛下，晏大人下朝后被安王拦住交谈，安王邀晏大人今晚过府，晏大人婉拒了。”
“婉拒？”
“是。”
暗卫顿了顿：“晏大人说，他不爱吃饼，今晚不便过府。”
裴定渊眉头微皱。
吃饼？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沉默片刻：“继续盯着。”
“是。”
暗卫悄无声息的退下。
裴定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早朝，他又听到了晏昭雪的心声。
一边骂安王，一边心疼钱财，当真是个有趣之人。
还有在殿上，他看到自己第一眼时，下意识的关心……
裴定渊的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这个“晏昭雪”并无背叛之心。
不过他既知道裴兮寂不是好人，那他又是否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尤其是关于头疾的发作……
裴定渊忽然很想再听听那个心声。
可理智告诉他，此时不能主动召见太过频繁，否则容易引起裴兮寂的注意。
他想了想，还是叫来李福全。
“明日午时，宣丞相入宫，朕要问问他秋闱的事。”
李福全躬身应了，正要退下。
裴定渊又补充道：“对了，到时候顺便送些赏赐过去。”
---
晏昭雪回府后，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画“剧情时间线”。
原著篇幅很长，但他只关心几个关键节点。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日期，然后在旁边标注上事件。
中秋宫宴，一月后，裴兮寂下毒。
北境瘟疫，两月后，裴兮寂故意拖延救灾。
第一次宫变，半年后，裴兮寂逼宫未遂。
裴定渊毒发，一年后，因头疾加重，彻底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第二次宫变，两年后，晏昭雪随裴兮寂一同，以诛杀暴君的名头杀入皇宫，手刃天子，最终被杀。
写完最后一笔，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时间很紧。”
他喃喃自语道。
首先，必须阻止中秋的那杯毒酒，其次便是尽快找到姜绯，解开皇帝身上的毒。
还有那场瘟疫爆发，一定要提前准备好物资和药材。
确认完自己要做的事情后，他将纸凑到烛火上，一点点看着火舌将那些字迹吞没。
裴定渊啊裴定渊，希望到时候你能配合一点，不然我一个人救你，真的很累。
他瘫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门外传来长宁的声音。
“大人，宫里来人了。”
晏昭雪睁开眼：“何事？”
“陛下让您明日午时入宫，询问秋闱的事。”
晏昭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
又要进宫，这是还在怀疑我呢？
不对，秋闱的主考官还没任命，他一个皇帝，找我这个丞相商量也正常。
晏昭雪纠结了一会，决定不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长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木盒子。
“大人，李公公还送来了这个。”
晏昭雪接过木盒打开，见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五块金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这黄灿灿的光芒！沉甸甸的重量！
金子！
裴定渊也太上道了！
你这条狗命，我捞定了！
长宁有些不解的问：“大人，这……可是有什么别的含义？”
晏昭雪抱紧盒子，目光真诚而炽热。
“不，你不懂！”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那陛下，一定是那颗最耀眼的太阳！”
长宁浑身一抖。
“旁人，不过是借了他的光，才敢发亮。”
“而我！”
晏昭雪的声音深情又庄重。
长宁默默后退了一步。
“必要做那逐日的夸父，至死方休。”
长宁看着晏昭雪那深情的眼眸，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不愧是能做到一品丞相的大人！
拍起马屁来也格外与众不同。
---
深夜，晏昭雪站在窗前，欣赏着天幕上那轮如白玉般温润的月亮。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的人甚是舒爽。
现代的他，不过是个普通社畜，最大的烦恼便是KPI和房租。
而现在，作为当朝权臣的他，唯一的烦恼就是怎么活过两年。
“来都来了，”他对自己说，“总不能白来。”
离中秋，还有二十九天。
大肥章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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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臣，不爱吃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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