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晏昭雪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北境第一站——凉州。
马上停下来的那一刻,晏昭雪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入目是一片白茫茫。
并非诗词里写的那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美,而是一种死寂的,压抑的白。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房屋皆被雪压塌掩埋,只偶尔露出几根断裂的房梁,如同从雪地里支出来的枯骨。
晏昭雪从马车上跳下来,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响。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沉沉的。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的嬉闹,甚至连附近溪流潺潺的流水声都没有。
只有风卷着雪沫,在废墟之间打着旋,发出呜呜的低鸣。
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凉州都已经是这样了,冀州和禹州只会更糟糕。
他深吸一口气,朝当地州府走去。
此处的知府,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杨。
身形微胖,面容白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见到晏昭雪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的笑容迎了上来。
“下官杨世昌,参见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了!”
晏昭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问道:“杨知府,凉州的灾情,报上去了多少?”
杨世昌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回大人,都已经如实上报了。”
“如实?”
晏昭雪冷笑一声,目光打量着他那双连茧子都没有的手。
“两座县城被雪彻底埋了,连活人都没剩下几个,这叫如实?”
晏昭雪绕过他,直接走了进去。
“把凉州所有的灾情卷宗全部调出来,另外,所有涉及灾情处置的官员都到大堂来见我。”
杨世昌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大人,非是下官等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
他跪在堂下,额头冒着冷汗,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他身后,同知、通判,以及几个下辖县的县令,黑压压跪了一地,无一人敢抬头。
晏昭雪端坐在正堂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这一路走来,本官看到的都是什么场景吗?”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猛地掷在堂中。
“圣旨在此,凉、冀、禹三州大灾,由本官全权接管赈灾、刑狱、钱粮一应事宜,四品以下官员若有阻挠、欺瞒者,就地免职,先斩后奏!”
这句话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卫苍!”
“属下在。”
“从现在起,所有在此地的官员,不得随意走动,谁敢通风报信,就地关押!”
“是。”
卫苍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廊柱后面。
当天下午,晏昭雪坐在大堂上,一页页的翻阅着卷宗
明明灾情早就开始了,杨世昌却硬是压了十天没有上报。
等到实在压不住了,才报了一个“凉州轻微受灾”。
甚至还特意在奏报里写了一句:百姓安稳,物资充足。
如果不是小裴派了暗卫去查,恐怕到现在都没人知道,这边的灾情究竟有多么严重。
他合上卷宗,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一排官员。
“杨世昌!隐瞒灾情,延误救灾,导致数县百姓死伤无数,你可知罪?”
杨世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下官……下官也是怕影响朝廷对凉州的……往年也有过雪灾,都没这么严重,下官以为……”
“你以为?”
晏昭雪打断他:“你以为人死了,还能活过来?”
他无意再与他多说。
“来人!”
他站起身。
“将杨世昌关押起来,听候发落!其余官员,各司其职,配合赈灾。谁再敢对灾情相关事宜有半个“不”字,或者暗中使绊子,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是。”
两名士兵上前,架起杨世昌就往外走。
“大人饶命啊!大人!大人……”
晏昭雪根本不理会他的废话,只目光冷冷的看着众人。
其余官员吓得立刻跪在地上,把头磕的砰砰作响。
“下官等遵旨,全凭大人做主,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有了晏昭雪的铁腕手段,赈灾工作很快就展开起来。
他先是让人清理了废墟,把被雪埋住的百姓挖出来。
能找到活着的,就送去安置点,找不到活着的,就统一登记造册,待之后再集中处理。
然后是发放粮食。
长宁和卫苍带着人在城门口支起了粥棚,每日两顿,清粥配馒头,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让人活下来。
姜绯也没闲着,她主动找到了晏昭雪,说要留下来帮忙。
“行啊。”
晏昭雪二话没说答应了。
这本就是他拉上姜绯来此的目的之一。
姜绯开心起来:“不过,你也别叫我姜姑娘了,喊我阿绯吧。”
晏昭雪点点头:“好的,阿绯姑娘。”
晏昭雪本想安排卫苍保护她,但姜绯却主动要走了贰世奇。
“反正这个闷葫芦我看着也挺顺眼的,不如就让他跟着我。”
晏昭雪看了贰世奇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答应了下来。
“随你。”晏昭雪说,“贰世奇,从今日起,你负责保护阿绯姑娘,她出了任何事,我唯你是问。”
贰世奇应了下来,默默地站到了姜绯身边。
姜绯就这么成了晏昭雪的小跟班。
她对晏昭雪做的一切都很好奇。
“为什么不直接施粥,非要让他们用干活的时长来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比起直接发放粮食,以建房子、清理废墟为由,管一日吃喝才是更正确的做法。”
姜绯似懂非懂。
之后,她又见晏昭雪让人在灾民安置点里铺石灰,还把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集中焚烧,甚至连水都必须要烧开了再喝。
更是好奇的连连追问。
晏昭雪一一耐心的给她解释。
“石灰能灭杀疫气。”
“灾后最易爆发疫病,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尸体腐烂后皆会污染水源,不提前预防,只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原来是这样。”
姜绯听得眼睛发亮。
“小晏大人,你懂的真多。”
晏昭雪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些都是现代医学的基本常识,不过在这个年代,这些还没普及罢了。
他一边忙着赈灾,一边暗中观察凉州城的情况。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在凉州的一切行动,似乎都格外顺利。
无论是买粮还是放粮,那些商贩好像都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更没有坐地起价。
他派人去周边的县镇调粮,当地官员也都配合,没有人推三阻四。
其中固然有他杀鸡儆猴造成的威势影响。
可越是偏远的地方,越是天高皇帝远,越是喜欢欺上瞒下,阳奉阴违。
凉州的这些官员,对他的态度简直恭顺的过分了。
难道是小裴提前做了安排?
晏昭雪留了个心眼。
这天傍晚,他亲自去了一趟粮仓,清点库存。
刚走到门口,就见到几个汉子正在搬运粮袋。
他们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老手。
一人扛起一袋百来斤的粮食,步伐稳健的走到车上放下,转身又回去扛第二袋。
晏昭雪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了一下。
那人才三十多岁,身形精瘦,左手缺了三根手指,从食指到无名指其根断裂,明明身有残缺,动作却比其他人都快。
搬运了一袋又一袋,连汗都没怎么出,显然下盘极稳。
晏昭雪看出了一些门道,走过去,装作随意的问道:“你们处理起这些事来,倒是越发熟练了。”
那汉子抬起头,看到是晏昭雪,脸上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
“每年冬天都会死很多人,即便是京城也不例外,更何况是咱们这地方。好在大人每年都会……今年倒是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晏昭雪心中一惊。
每年都会?
什么意思?
他并没有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任何与北境相关的信息。
他不动声色道:“今年情况特殊,不来不放心。”
那汉子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点了点头又继续搬粮去了。
晏昭雪在旁边看了一会,又找了几个人闲聊了几句。
通过一番旁敲侧击,他才明白,这些自发前来帮忙的人,竟然都是从前线退下来的残弱老兵。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还有的像刚才那个汉子一样,只是少了几根手指。
他们从北境军中退下来后,没了去处,就留在凉州安了家。
每年冬天,都会有人组织他们帮忙运粮、建屋、清理废墟。
而那个组织他们的人。
正是原主。
晏昭雪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很是复杂。
原主竟然和北境军中的人有联系,甚至还在里面安插了自己的人。
这代表着什么?仅仅只是野心吗?
要知道,他并没有在原主记忆里翻到与之相关的东西。
就和当初晏家的事情一样。
在原著里,他不过是个炮灰,自然不会有过多的笔墨放在他身上。
可事实却证明,原主有自己的家人,还有自己的抱负和算计。
那个在北境军中和他联系的人,又会是谁?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原主的判断,可能有些太过片面了。
他曾一度认为,原主就是个野心家,即便没有安王的挑拨,他也不会安分。
最终走上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可现在看来,他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原主的确有野心,但是,他也有良心。
不只是对晏家有良心,对普通百姓也有。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将这事压在了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赈灾才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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