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雪叹了口气。
通过只言片语的线索拼凑,他几乎可以猜到,这位胡姓老者,应该已经病了好几日,只是一直强忍着。
从他总是把食物分给别人的行为来看,恐怕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不想浪费药。
前天这几个孩子来找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
晏昭雪越想越唏嘘。
但考虑到这都是老人家自己的选择,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卫苍,”晏昭雪吩咐道,“命人好生安葬。”
他带着人正要离开,忽然注意到那老者的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他正要伸手,却被卫苍拦住,抢先一步将枕下的东西扯了出来。
是一块令牌,和一方……官印?
卫苍拿起那块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人!是青山县县令的牌子,他、他……”
晏昭雪接过令牌和官印,仔细辨认了一番。
“是真的。”
他闭了闭眼,想起刚到禹州时,州府以及下辖的几位县令都曾来拜见过他。
其中就有这青山县的县令。
只不过那时他对他的印象,是一个全程低着头,拢着手,一副浑水摸鱼老油条模样的人。
无论晏昭雪说什么,他都在旁边赔笑:“大人说的对,下官一定照办。”
晏昭雪当时只觉得他没什么主见,但胜在听话,所以没有多留他,只按部就班的将事务都吩咐了下去。
那会卫苍还悄悄嘀咕过一句:“这些官员连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大人,看来大人的威严越发重了。”
现在想来,胡县令或许并非他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他是真心认同晏昭雪安排下来的那些条例。
否则怎么会亲自跑来实践?
“胡爷爷……平时对你们好吗?”
晏昭雪踏过门槛,询问那几个还留在门口的孩子。
孩子们一致点头:“好,胡爷爷经常自己不吃,也要省下来给我们吃。”
“那他这样……日子怎么过?”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那个最大的孩子站了出来,哑着嗓子道:“胡爷爷总说他年纪大了,吃不下,但我们都知道,他是……”
晏昭雪没有再问下去。
他手中握着那方官印,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身为一县之长,他明明可以不用来做这些苦力活。
可他却选择了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参与到这场救灾中来。
每天和安置点的灾民一起干苦力,排队领食物……
而这里的百姓们却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认出来他的身份。
还亲切的称呼他为胡爷爷。
这个老人年纪不小了,却一直在硬撑,直到活活把自己累倒。
他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在现代时,曾看到过的那些为家乡付出一切的基层干部。
无论在哪个世界,有尸位素餐之人,就有无私奉献之人。
他们每一个,都是构成世界运转的一部分。
即便他一直在内心提醒着自己,这不是他的世界,这只是一本小说。
可此刻,他却忍不住去想。
胡县令,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认出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来了,无论是这些孩子,还是安置点里的其他灾民,都有了着落……
所以,他走的很放心。
晏昭雪把官印和令牌,郑重的放回了原处。
---
胡县令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
附近安置点的百姓,得知青山县县令走了,都赶了过来。
县衙里的差役、师爷,还有附近的村民。
他们沿着街边站成一排。
一片沉默中,有人低声哭泣。
“胡大人是个好官……”
“他在这当了二十年的县令,从来没有摆过架子。”
“听说,他总是拿自己的俸禄接济别人……”
……
晏昭雪站在人群后,穿着一身素衣,没有上前。
他看着那口薄棺被抬上牛车,百姓们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哭。
棺木里,胡县令换上了一身洗的发白的官袍,袖口处破损的很厉害。
这让晏昭雪总是想起那日他拢着手的姿势。
他的随葬品不多,只有几本手抄书。
替他整理衣物的,是县衙的师爷。
胡县令的夫人早逝,他没有再娶,也没有孩子。
几乎是将这一生,都扑在了百姓身上。
他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师爷往他的手里放了一支梅花,随后吩咐人封棺。
晏昭雪曾听说,胡县令带着当地百姓们,亲手种植了一片梅林。
如今种花之人已逝,惜花之人永存。
只要那片梅林还存在,大家就永远不会忘记他。
胡县令用一辈子,递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当天晚上,晏昭雪在灯下写信。
「陛下,臣今日送走了一位好官。」
「他这一生,没有敛过财,也没有升过官。足足在这穷乡僻壤的青山县里,当了二十年的县令。他的一生,只做过一件事情,那就是让百姓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臣本以为,北境之乱,除了天灾之外,更多的是**。而源头,就是这三州大大小小的,无所作为的官员们。可胡县令,是个例外,臣也相信,他不是唯一一个例外。」
「这让臣感觉自己所做之事,更加的有意义了。」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墨渍晕开了一小团。
「但臣的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他写下这最后一句,放下笔,将信折好放进信封。
夜深了,窗外再次飘起细雪。
晏昭雪站在窗前,看着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夜色中悄然落下,忽然想起什么。
他叫来卫苍:“那个胡县令的本名叫什么?”
“好像是叫胡继安,字守成。”
晏昭雪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继安,守成。
他没有辜负他的名字。
几日后,这封信送到了京城皇宫中。
裴定渊坐在御书房里,拆开信,慢慢看了起来。
前面是晏昭雪写的赈灾奏报,很详细,从死亡人数、赈灾进展,到物资消耗。
结尾与之前一样。
「臣一切安好,请陛下放心。」
奏报不长,裴定渊却一直反复的看,看了足有半个时辰。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句“臣一切安好”。
好半晌才抽出后面的私人信件。
这里写的,都是关于胡县令的。
“禹州的一个县令,竟过劳……病死了?”
裴定渊读完后,想到朝堂上的那些官员。
有些为了升官,陷害对手无所不用其极。
有些为了敛财,手段凶残,毫不留情。
这些人明明拥有那么多,却从来不觉得知足。
而胡县令这样一个为百姓奉献了一生的好官,在那样的小地方,一待就是一辈子,心甘情愿。
临了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清白、清廉、清正……”
一个清字,贯穿了他的一生。
裴定渊感慨道。
他看着那句“臣的心中还是有些难过”,不知怎么的,心里也一下子变得闷闷的。
相隔千里之遥的两个人,隔着时光,在这个深冬的夜里,被同样的心情就此连接上。
裴定渊盯着那端正的字迹看了许久,默默的叹了口气。
正当他打算提笔回信时,暗卫带着消息进来了。
“陛下,有晏大人的最新消息。”
李福全将一沓厚厚的密报接过来,呈给了裴定渊。
裴定渊接过,仔细翻看了起来。
在看到晏昭雪从凉州一处村庄里的城隍庙,救出了上百号人,甚至还亲自带人修葺了那座城隍庙,上香祈愿时,忍不住有些失笑。
他不是不信神佛的么?
可翻到下一页……
「晏大人跪于殿前,虔诚祈求:若真有神明……保佑我的陛下,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裴定渊攥着密报的手,忽然松了。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翻,而是放下密报,靠在了椅背上,伸手按在了胸口处。
那里,心跳的很快。
晏昭雪。
这个名字在他喉间滚动。
一个不属于此世界,也不信神的人,却虔诚的跪在庙里。
向此间神明,祈求对他的庇佑。
裴定渊闭上眼,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个画面是怎样的。
我的陛下。
他闭上眼,低声呢喃:“晏昭雪……明尘。”
窗外不知何时也飘起了雪花。
北境的雪,在这一夜,终于下到了京城。
好想……现在见到你。
当晚。
等裴定渊批完折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殿内很安静,李福全小心伺候着裴定渊换上寝衣。
坐到龙床上后,他忽然开口:“北境离京城有多远?”
李福全想了想:“回陛下,晏大人的信,用最快的马,也需要五日才能送到。”
他以为陛下是期盼晏大人的下一封信了。
裴定渊沉默了片刻:“太远了。”
李福全不知道陛下说的是距离太远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下头没有接话。
裴定渊也没有再开口,安安静静的躺在龙床上。
床很大,铺着厚厚的锦被,殿内燃着暖和的炭火,可他躺下去时,却觉得浑身冷冰冰的。
从前在丞相府时,他总是喜欢往晏昭雪那边靠。
那人的身上,暖和的像个小火炉。
他会伸手揽过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这个姿势,会让他很安心。
现在,他在北境。
千里之外。
裴定渊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北境实在太远,他丢不下京中的事。
他只能等。
等他回来。
独自躺在寝殿龙床上的裴定渊闭上眼,按着心口喃喃道:“原来,心中念着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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